一千多年。
艾德琳放下杯子,顿时认真了几分。
前世的她虽然只是个扑街写手,但毕竟看过不少历史书和百科资料。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个宗教组织能够维持一千多年的绝对统治。就算是一神教最鼎盛的中世纪时期,教皇的权力也远没有夸张到凌驾于所有国王和皇帝之上的地步——至少世俗王权始终在和教会争夺权力,此消彼长,从来没有完全一边倒过。
但这个圣难教不一样。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长夜时代,教会焚毁大量书籍,禁止一切未经许可的知识传播。任何胆敢私藏禁书的人,轻则被关进忏悔院,重则被绑上火刑架。在这点上哪怕是贵族也不例外,书里提到过好几次,某某子爵、伯爵仅仅因为被怀疑与异端有所牵连,整个家族就被连根拔起,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这已经超出猎巫运动的范畴了。猎巫运动好歹还局限在某个地区、某个时间段,针对的也大多是边缘群体。而圣难教做的事情,是把整个文明的知识体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千多年。
一个宗教组织凭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这么做且无人敢以反抗?
只可惜的是,关于这点书里并没有解释。这本名为《新克莱王国通史》的历史通俗读物写到这里只是轻描淡写地勾勒了几笔,留下一句“长夜时代的终结标志着人类文明进入了崭新的篇章”,然后就急匆匆地跳到了大开拓时代和新历时代,仿佛那一千多年的黑暗只是一页翻过去的旧日历。
但艾德琳的心里已经升起了一丝奇特的心情和期待。
狂热的信仰、思想的限制、病态的统治,这些事物与力量足以支撑起一个组织屹立千年而不倒吗?艾德琳并不清楚,她只是隐晦且下意识的希望着,这一切表象的背后隐藏着某种超乎常理的力量或可能性。
她合上书,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托盘的莉娜。
“莉娜。”她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开口。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莉娜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
“我在看这本书,”艾德琳将《新克莱王国通史》举了举,“里面写到长夜时代的事情,说那时候有一个叫圣难教的教会……你听说过这个教会吗?”
莉娜眨了眨眼,表情里透出几分茫然:“圣难教?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小姐您知道的,我上学的时候历史课学得不太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且那些内容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师讲的时候我也听得迷迷糊糊的。”
艾德琳看着莉娜那副毫无心机的模样,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她确实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倒也不奇怪,莉娜虽然受过基本教育,但那也仅限于识字、算数和礼仪这些实用性的知识。关于一千多年前的教会统治、宗教迫害之类的话题,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女仆来说大概就像天边的云一样遥远且无关紧要。
况且,按照书里的说法,圣难教已经被推翻了好几百年了。如今这个时代的人对它的了解大概就只剩下“哦,好像历史上有这么个东西”这种程度。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艾德琳将书放回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天气,“这本书里写的东西挺有意思的。”
莉娜听到她这么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高兴:“小姐您愿意看书真是太好了。前两天您一直昏昏沉的,我还担心您会闷坏呢。书架上还有很多好看的书,要不要我再给您拿几本过来?”
“暂时不用,这本还没看完。”
“好的。”莉娜点了点头,端起收拾好的托盘,“那您先看书,我就在走廊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嗯。”
莉娜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橡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残余的木炭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噼啪轻响。
艾德琳靠回枕头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天了,从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扎着醒过来,到现在勉强能坐起身、能自己端杯子喝水、能翻动书页,她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没有露馅,没有被任何人怀疑。
莉娜是个单纯的姑娘,对自己照顾的这位小姐全心全意地信赖和关心,目前看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艾德琳体内已经换了一个人。至于那位长期在外的父亲赫尔曼……按照莉娜的说法,他最快也要下个月初才能从南方的商港赶回来。在那之前,艾德琳有足够的时间来熟悉这个世界、适应这个身份。
她重新拿起《新克莱王国通史》,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这本书虽然写得粗略,但好歹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信息来源。房间里的书架上虽然堆满了书,但大部分是文学作品和诗集,真正能提供有用信息的历史类和常识类书籍寥寥无几,《新克莱王国通史》算是其中最有价值的一本。
她继续读下去。
书里接下来的内容转到了大开拓时代。按照书中的说法,在长夜时代末期,一场规模宏大的反宗教、反信仰运动爆发了,就好像那些被宗教信仰迫害了上千年的事物终于在此刻觉醒了那般。平民们拿上草叉、镰刀,在国王贵族的引领下闯入圣难教的大本营,推翻了彼时教皇的统治。
一如书里并没有对圣难教持续千年以上的统治作任何解释那般,对于那些人是如何推翻圣难教这等庞然大物,书中并没有过多的解释,草草的就带过了。
而在此之后,人类开始向未知的大陆和海域进发,发现了新航路、新大陆、新的资源和物产。蒸汽机就是在这个时代被发明出来的。书中提及了一个叫“齿轮兄弟会”的知识分子和工人组织,用繁琐甚至是啰嗦的笔墨描写着他们是如何一步步发现原理、到制作、到改进蒸汽机的一系列步骤。
然后就是工业革命带来的剧变,工厂拔地而起,铁路横贯大地,城市飞速膨胀,旧有的社会结构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贵族的权力开始受到新兴资产阶级的挑战,底层工人的生活却并没有因为工业的进步而得到多少改善。
这些内容在艾德琳看来并不新鲜,前世的历史书上,类似的桥段她读过太多。工业革命改变世界,资产阶级崛起,工人阶级觉醒,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拉锯……套路大同小异,只不过换了个时间和名字。
她合上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还是太少了,光靠这本粗略的通史,她能拼凑出的画面远远不够清晰。
但这件事急不得。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大小姐,贸然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东西,只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房间里那股混合了药味和熏香的古怪气息。
不急。她还有时间。
身体在慢慢恢复,情报在一点一点地积累,而这个房间里那满满一架子的书籍,就是她最大的依仗。原身有阅读的爱好,如今倒是给她省了太多口舌,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沉浸在书海中的病人”,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工厂汽笛的鸣响,低沉而悠长,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这个近似维多利亚时期的蒸汽工业世界,有着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历史走向。教会为什么能统治千年?又是如何走向毁灭?她又为什么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来?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迷雾,裹在她四周,看不清前方。
但艾德琳·卡斯提亚从来就不肯坐以待毙。
她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下一页的文字上。
答案,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