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琳靠在枕头上,在心里盘算着措辞。
首先,她想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神。
当然,并不是指那些人类创造来解释自然现象的神,而是真正存在于世,有力量、有能力干涉现实的神。圣难教统治了上千年,如果他们的信仰对象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那这个教会凭什么能维持那么久的统治?
她还想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超凡力量。
魔法、秘术、异能、超能力……不管叫什么名字,总之就是那种超出常理、超越科学的力量。如果存在的话,她现在所处的这个看似普通的贵族家庭,会不会也与这种力量有所关联?她的父亲赫尔曼常年在外,真的只是处理商会的生意吗?
这些问题她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问莉娜?那个十六岁的小女仆连圣难教是什么都说不清楚,问她超凡力量大概只会换来一双茫然的眨眼。
问斯万就不一样了,他年纪大,见识广,又是卡斯提亚家的管家,接触的层面肯定比莉娜高得多。就算他自己不了解这些事情,至少也应该知道一些线索。
但她不能直接问。
类似于“这个世界上有魔法吗”这种话一说出口,大概会被当成发烧烧糊涂了。
她需要旁敲侧击,从历史的角度切入,让问题听起来像是出于对书本内容的疑问和思考,而不是别的什么想法。
艾德琳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新克莱王国通史》,翻到讲述圣难教的那几页,又翻了翻其他几本提到宗教内容的书。她把这些书叠在一起,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静静地等着。
大约下午三点钟,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艾德琳说。
橡木门被推开,斯万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枕头旁边那几本摊开的书,然后才看向艾德琳。
“艾德琳小姐,您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他微微点头,语气一如既往。
“谢谢。”艾德琳靠回枕头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斯万先生,请坐。”
斯万略作迟疑,还是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和他的站姿一样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艾德琳拿起那本《新克莱王国通史》,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斯万先生,我这几天在读这本书,看到里面讲圣难教的部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斯万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眉头微微动了动:“小姐对历史感兴趣?”
“也不算感兴趣,就是好奇。”艾德琳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书里说圣难教统治了上千年,把持着整个社会的知识和信仰。我就想,一个教会能存在那么久,他们信的神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存在?”
斯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
“小姐,圣难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现在是新历187年,反信仰运动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那个教会早就已经沦为历史的注脚了。”
“我知道。”艾德琳点点头,“但我还是好奇,他们信的神……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的话,那现在那个神去哪里了?”
斯万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无奈,让艾德琳想起了前世那些被小孩追问着圣诞老人到底存不存在的大人。
“小姐,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说,“如果您问我个人的看法,我会说,圣难教信的神要是真的存在,那它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姐您想想,一个教会被推翻、教堂被拆毁、信徒被驱散,连教皇都被赶下了宝座。如果他们信的神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为什么不保护自己的教会呢?”
“也许神不介入人间的事情?”艾德琳试探着问。
“那信它又有什么用呢?”斯万反问。
艾德琳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不能说斯万的逻辑有问题,因为从常理来看确实如此。如果一个神从不回应信徒的祈祷、从不干涉人间的战争、从不保护自己的教会,那信它和不信它有什么区别?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靠信仰维持统治的教会,能够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压制整个文明的知识和思想。仅靠单纯的组织结构、军事力量或者政治手腕,都不足以解释这种超长周期的统治。
除非那个教会真的掌握着某种超出常理的力量。
“斯万先生。”艾德琳换了个角度,“您听说过什么……超凡的事情吗?就是那种普通人做不到的、超出常理的事情。”
斯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德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小姐指的是什么?”他问。
“比如……有人能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像那些传说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或者有某种神秘的知识,学会了就能获得特殊的能力。”艾德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小说情节,“我看了好几本书,里面都有类似的内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斯万沉默了几秒。
“小姐,那些都是传说故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写书的人为了吸引读者,什么都能编出来。您看的那些诗集也好、历史书也好,里面提到的什么英雄、什么奇迹,多半是夸张和想象。”
“那您有没有亲眼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艾德琳追问。
斯万摇了摇头:“我在卡斯提亚家服务了四十年,见过的最奇怪的事情,就是厨房的老鼠学会了开橱柜的门。”
艾德琳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但忍住了。
“所以您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超凡力量?”她问。
“小姐,现在是新历187年。”斯万说,“蒸汽机在运转,火车在奔跑,工厂在生产。我们生活在一个用科学和理性解释一切的时代。那些古老的传说,就留给吟游诗人和小说家去编吧。”
他站起身,微微鞠躬:“小姐,您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身体要紧,等您康复了,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行。”
艾德琳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斯万先生。”
“这是我的职责。”
斯万端起空了的茶杯放到托盘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小姐,您最近看的书是不是太多了?要不要我让莉娜给您找几本轻松点的读物?那些历史书和神学论著,对您现在的身体来说太费脑子了。”
“不用了,我看得进去。”艾德琳说。
斯万没有再说什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艾德琳沉默良久。也许,是真的她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