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莱恩·柯林

作者:llokllok 更新时间:2026/4/7 23:59:52 字数:4242

维斯特堡的东城贫民区,本地人管它叫灰巷。

这个名字起得贴切,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一整片区域永远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白天是因为工厂烟囱喷出来的煤灰把天空染成了铅色,夜晚则是因为街灯压根不存在,只有偶尔从某扇破窗户里透出的一星烛火,照不亮脚下坑洼的石板路,只够让人勉强分辨出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有没有水坑。

今晚没有雾,这在灰巷算是难得的好天气。

莱恩·柯林穿过一条窄得几乎要擦着肩膀的巷道,脚步很快但并不慌张,那双破旧的皮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巷道两侧的房屋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两三层的矮楼歪歪斜斜地挨在一起,墙面上满是煤灰和水渍,有些地方的石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二楼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偶尔有几扇还透着光的,窗玻璃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莱恩拐过一个弯,面前的巷道稍微宽了一些。右手边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根底下积着一滩黑乎乎的污水,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味。一只瘦骨嶙峋的猫从矮墙顶上蹿了过去,凶恶地瞪了他一眼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稍稍放快脚步。

前面传来人声,几个男人蹲在一处门洞里,围着一盏放在地上的油灯,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和麻木。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攥着半瓶劣质麦酒,脚底下是几个不知装过什么的空瓶子,几个人轮番传着酒瓶时不时灌上一口。

莱恩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对方亦是如此。灰巷的规矩之一就是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尤其在夜里。

他转进一条更窄的小道,两侧的墙壁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小道尽头是一扇半敞着的木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斜的铁皮招牌,上面的字迹早已锈蚀得难以辨认,但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地方叫“断角”,一家在灰巷开了二十多年的小酒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给底层人提供廉价酒精和短暂温暖的破烂场所。

莱恩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但也呛人得多。空气中弥漫着烟斗冒出的浓烟、劣质酒精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灰巷才能“享受”到的独特气息。七八张粗糙的木桌散落在不大的空间里,大部分都坐着人。墙壁上挂着一盏半坏的煤气灯,光线昏黄暗淡,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蜡像一样没有血色。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女人,她的下巴宽厚,手臂粗壮得能轻松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人们管她叫迪莉娅,她既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娘,也是酒保、打手和仲裁者。

莱恩走到吧台前,小心的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币放在台面上。

“照旧。”他说。

迪莉娅看了他一眼,从台面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推到他面前。油纸包里是两块干硬的黑面包和一小块熏鱼,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在这个点能弄到热食以外的吃食已经不容易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迪莉娅的声音很独特,像是被多年的烟熏坏了嗓子。

莱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拿起油纸包掂了掂,反问道:"科尔曼找我?"

迪莉娅点了点头,下巴朝酒馆后方抬了抬。

莱恩二话不说,抓起油纸包就往后面走。酒馆的后门通往一段向下延伸的木楼梯,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扶手上积满了灰尘。莱恩顺着楼梯走下去,推开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一间地下室出现在眼前。

地下室不算宽敞,大约能摆下两张牌桌的样子。天花板很低,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站在里面都得微微低头。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砖石,砖缝里渗着潮气,墙角长了一层青灰色的霉斑。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劈啪作响,光线昏暗而摇晃,把屋子里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人正围在一张木桌旁打牌,都是灰鼠帮的人。

灰鼠帮在灰巷有几分统治力,掌握着灰巷大部分黑市与违禁物交易。他们的人遍布灰巷的各个角落,做着走私、收债、贩卖来路不明的货物等勾当。帮派的老大叫科尔曼,是个精明而心狠的角色,在灰巷的地下世界里颇有几分声望。

桌边坐着四五个人,有人嘴里叼着烟卷,有人面前堆着一小摞铜币和银币。桌上的骨牌被拍得啪啪响,夹杂着粗俗的笑骂声。这几个人莱恩都认得,全是帮里的老面孔了。

"哟,莱恩来了。"一个脸上有块青色胎记的汉子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好久没见你了,小子。"

另一个胖一些的也跟着打了声招呼:"来两把?今晚手气不错。"

莱恩没有理会他们。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地下室,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科尔曼呢?"

打牌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脸上带疤、满嘴酒气的汉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笑呵呵地开了口:"老大今晚要见一位大人物,抽不出时间来——"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还算清醒的人一脚踹在他椅子腿上。那醉汉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酒嗝卡在喉咙里,顿时闭上了嘴。

踹人的那个朝醉汉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东西,朝莱恩扔了过来。

莱恩伸手接住,东西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掂了掂,应该是某种金属制品,形状不太规则,在粗布包裹下隐约能摸到棱角。莱恩没多管,把包裹往腋下一夹就走。

"慢走啊莱恩!"身后传来那醉汉含糊不清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和一声痛呼,大概是又挨了一脚。

莱恩离开酒馆,走出不过十几步,他就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只是一种直觉,隐隐能感觉到有脚步跟着。

莱恩不惊不慌,在灰巷这种地方走夜路被人盯上,就像出门踩到狗屎一样稀松平常。他加快脚步,抬脚就往最复杂的路段走,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急促了起来。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如果让莱恩钻进那片迷宫一样的老街区,再想堵住他就难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止一个人。

莱恩拐进一个拐角后突然停下,后背贴上冰冷的砖墙,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逼近。

第一个人刚从拐角冲出来,莱恩抬脚就踹了上去,鞋底结结实实地踢在对方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显然是暂时丧失了战斗能力。

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见同伙被埋伏了,他们倒也不惊慌,纷纷从身上掏出各种各样的家伙。有人握着一把生了锈的短刀,有人攥着一根裹了铁皮的棍子,还有人从腰间抽出一条前端系着铁钩的绳索。五花八门,像是一支杂牌军临时拼凑出来的装备展示。

莱恩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扫了一眼领头的那人,认出了他。

尖钩党的一个小头目,名叫里奥。尖钩党也是灰巷的帮派之一,规模不大,平日里就靠敲诈勒索街头的苦力和妓女过活,这帮人一直和灰鼠帮在地盘和生意上一直有摩擦。

这些家伙在这时盯上他,无非是想坏了灰鼠帮的生意,恶心一下他们。

莱恩不想浪费时间。他还惦记着赶紧把差事办完回去睡觉呢。

"我不是灰鼠的,你们找错人了。"他直接说道。

里奥向前走了一步,咧嘴笑了。

"我知道你......莱恩,给灰鼠帮跑腿的小杂碎,"里奥用那条裹了铁皮的棍子在掌心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应该有不少值钱货吧?乖乖交出来。"

莱恩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跑腿的,哪有什么值钱的货?"他摊了摊手,"而且你们抢我的东西,不怕科尔曼找你们开战?"

"开战?"里奥放声大笑,笑声在窄巷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就凭你这个连刀都不敢拿的软蛋?科尔曼要是真看重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天天在外面像条流浪狗一样跑腿?少废话,把钱掏出来!"

莱恩沉默了两秒,这还能咋办?

剩下的事情没什么好详细描述的。莱恩在灰巷的街头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打架对他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他身材偏瘦,体重也不占优势,但他有一套自己的打法:反应快、出手准、专挑对方最难受的地方下手。膝盖侧面、肋下、肘关节内侧,这些地方受到重击后会让一个成年男人瞬间失去大半战斗力,但又不至于闹出人命。

尖钩党的几个人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莱恩侧身躲过第一刀,顺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墙上一磕,短刀应声落地。第二个人挥着铁棍从侧面劈来,莱恩矮身躲过,一脚踢在他膝盖侧面,那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场面一度很混乱,但结局没有悬念。

里奥是最后一个躺下的,他被莱恩一脚踢在膝盖窝上,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潮湿的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莱恩一脚踩住了他攥着棍子的手。

"我说了,"莱恩低头看着他,"我不是灰鼠的,你们找错人了。"

说完他松开脚,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里奥咬牙切齿的咒骂声,但没有人再追上来。

莱恩走了很久,几乎横穿了灰巷。

灰巷的尽头是港口区的边缘,能看到海,这里建筑比灰巷稀疏,清一色的船厂和仓库。

莱恩沿着海岸又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码头的轮廓。

几座木质栈桥从岸堤伸向漆黑的海面,栈桥两侧系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和货船。大多数船只都熄了灯,静静地泊在水面上,只有最远处的一艘船上还亮着一盏昏暗的风灯,在浓雾中如同一只半闭的眼睛。

莱恩从衣服内侧掏出那个粗布包裹,借着远处风灯的微光看了看包裹上写的几个字,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栈桥尽头,找到了那艘带有记号的渔船,把包裹朝船上扔了过去。

完事之后,莱恩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熬。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灌进他的四肢百骸,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腿肚子在发酸发胀

当莱恩回到灰巷自己那间廉价租屋前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灰白色的晨光穿过尚未散去的薄雾,把灰巷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捞了出来。远处的工厂烟囱开始冒出第一缕黑烟,某处传来蒸汽机启动时的低沉轰鸣。

房租只要三枚银币一个月,便宜得像是白捡,但环境也就那么回事。莱恩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进去。房间很小,小到他伸开双臂几乎能同时触到两面墙壁。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床板上铺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被。对面是一个缺了半扇门的木柜,里面胡乱塞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莱恩把门关好,走到床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来,拿起一块黑面包咬了一口。面包硬得像木板,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咬下一小块,在嘴里慢慢地嚼着。熏鱼的味道倒是不错,咸香中带着一丝烟熏的气息,可惜只有巴掌大一块,三两口就没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后再咽下去。空着肚子跑了一整夜,猛然塞进去一堆干硬的食物会导致胃不舒服。

吃完之后莱恩把油纸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脱掉外衣搭在床沿,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了木板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有些疼,但对一个在街头跑了一整夜的人来说,能躺下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拉过薄棉被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沉重。莱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涣散,身体的酸痛感也在逐渐远去。远处工厂的汽笛声、楼下野猫的嘶叫声、隔壁住户模糊的说话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慢慢变远变淡,像沉入水底的石头一样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他站了起来,大踏步的朝着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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