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精神一振,困意像被人一把扯走,他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
可这种清醒和他熟悉的清醒完全不同。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租屋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泥灰,角落里结着一张小小的蛛网。晨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这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没办法眨眼。
莱恩试了一下,眼皮纹丝不动。他用力去想“眨一下眼睛”这个指令,大脑把信号发出去了,但眼睛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着动一动手指,试着握拳,试着抬起胳膊——全都没有用。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僵硬地躺在床上,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他坐了起来。
不是他自己要坐起来的,
是他的身体在自己行动。
他想张嘴说话,哪怕只是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也行,可嘴唇紧紧闭着,舌头僵硬地贴在下颚上,连喉咙里的声带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发不出任何震动。
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灰巷的街头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离奇的事情,也经历过不少要命的时刻。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他试着分析眼前的情况。
第一,他的身体还在正常运转。呼吸、心跳、体温,所有生理功能都没有问题。他甚至能感觉到床板的硬度、被褥的粗糙、晨光的温度,这些感知都还在。
第二,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能思考,能回忆,能做出逻辑判断。不是做梦,也不是发了什么癔症。
莱恩在心里把这几条理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暂时性的结论:他要么是得了某种极其罕见的怪病,要么就是遇上了什么超出常理的事情。
他倾向于前者,毕竟怪病在灰巷不算稀罕事。
他的身体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腰从床边的木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系好扣子。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条深色的长裤,穿上,系好腰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和莱恩平时穿衣的顺序一模一样,甚至连系扣子的习惯都完全一致。
穿好衣服后,他的身体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窄,两侧是粗糙的木板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些松软。走廊尽头的窗户破了两块玻璃,用硬纸板糊着,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
楼下传来人声。
“莱恩?这么早?”
说话的是住在楼下的一个中年妇女,姓米勒,是个洗衣工,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去港口附近的洗衣房干活。她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脏衣服的藤条篮子,脸上带着疲惫和意外。
莱恩很想回应她。
他想说“米勒太太,麻烦您帮帮我,我的身体出问题了”,或者至少说一句“早上好”,让声音从这个不听使唤的喉咙里发出来。但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舌头像一块死肉一样躺在口腔底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径直从米勒太太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米勒太太显然被这种无视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拎着篮子继续往楼下走了。
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想这样的。米勒太太是个好人,虽然生活艰难,但偶尔做了多余的饭菜还会给他端一碗过来。他这样一句话不说地从人家面前走过去,肯定让对方觉得他不识好歹。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走出楼门,灰巷的早晨扑面而来。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推着早餐车的小贩在路边吆喝,车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某种褐色的糊状食物,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谷物和廉价香料的奇怪气味。几个穿着工装的码头工人蹲在墙根下啃着黑面包,脸上的表情和面包一样又硬又干。远处传来蒸汽机启动时的低沉轰鸣,和工厂汽笛尖锐的鸣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灰巷每个早晨固定的背景音乐。
莱恩的身体沿着街道朝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他试着回忆这个方向上有哪些他熟悉的地方。往前走两个街口,有一个十字路口,左手边是一家铁匠铺,右手边是一间杂货店。再往前是一个岔路,左边通往港口区,右边通往灰巷更深处的一片老旧居民区。岔路再往前,有一座小广场,广场周围是一些卖二手货的摊位和几家廉价酒馆。
他在这片区域生活了好几年,每一条巷子、每一道墙他都烂熟于心。但要说这个方向上有哪个地方值得他这样目的性极强的过去,他想不出来。
不是科尔曼的据点,不是他常去跑腿的那些地方,也不是他租屋附近任何一个有特殊意义的位置。
那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路,通往一片普普通通的街区。
莱恩的身体走过铁匠铺,铺门还没开,铁砧的影子从门缝里透出来,黑乎乎的。走过杂货店,店主正在卸门板,看到莱恩从面前经过,抬起手打了个招呼。莱恩很想停下来聊两句,但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转一下,直直地从店主面前走了过去。
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岔路,走过小广场。
广场上已经摆出了几个摊位,卖旧衣服的、卖铁锅的、卖二手工具的一字排开。一个摊主正把一块发黄的桌布铺在台面上,上面摆着几把生锈的扳手和一把缺了口的斧头。看到莱恩走过来,摊主抬起头想吆喝两声,但莱恩的脚步太快,还没等对方开口就已经走出了广场的范围。
莱恩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身体继续这样走下去,会不会走出灰巷?走出港口区?走出维斯特?走到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这个问题让他有些不安。灰巷虽然乱,但好歹是他熟悉的地方。他知道哪条巷子能走通,哪条巷子是死路,哪个角落藏着哪帮人,哪个时间段走哪条路最安全。可一旦走出这片区域,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他开始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身体停了下来。
毫无征兆,就那么站住了。
莱恩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身体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刚才那个方向是错的,现在这个方向才是对的。
莱恩:“......”
这是在闹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