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身体正朝港口的方向走去。这条路他熟悉的很，昨天送货的时候刚走过一遍。
可是走到一半，他的身体忽然拐进了一条小道。
莱恩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条小道是通向灰巷深处一片破旧的街区的，那是尖钩党的地盘，而那片街区里有一栋看上去废旧的房子，其实是尖钩党的据点之一。
该不会要去那里吧？
莱恩对那帮人的了解不算少。灰巷的帮派大大小小十几个，尖钩党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但他们胜在够败类。收保护费、抢劫落单的行人、鼓动孤儿去偷窃，什么都干，什么底线都没有。昨天晚上里奥带人堵他那件事就是明证，莱恩跟尖钩党素无冤仇，他们单纯是为了给灰鼠帮添堵才找上门来的。
而他现在正一步步地朝着人家的老窝走过去，甚至连反抗和犹豫都做不到。
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破败，墙面上的裂缝能塞进整根手指，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椽木。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垃圾，几只老鼠从墙根下窜过去，对这个大摇大摆走过的人类毫不在意。
这一带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更何况现在还是清晨。光线灰蒙蒙的，晨雾尚未散尽，能见度不高。
莱恩的心沉了下去，要是被尖钩党的人发现了，挨一顿痛打都是轻的。这帮人下手没个分寸，打折胳膊打断腿都是常有的事。他倒是不怕打架，但是那也得让他来打啊。
他的身体在废旧房子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就这么站住了，一动不动。
莱恩愣了一瞬，他的视线正好在打量那座房子。
那栋废旧房子就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一栋两层的砖石建筑，外墙的石灰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一楼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二楼有几扇还残留着玻璃的，但脏得像蒙了一层灰布。门前堆着几只破木箱和一只翻倒的铁桶，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液体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身体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莱恩不明白这算什么。停下来做什么？观察？等待？他的身体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工厂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低沉而悠长。
然后莱恩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的身体在行动之前停了下来，是在思考。
这不对劲，如果操控他的是一股蛮横且没有任何理智的力量，那它应该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才对。可它没有，它停下来了，在观察，在判断。就好像操控他的那个存在具有某种意识，懂得在行动之前先评估风险。
就跟先前那样，他的身体突然掉头，走了和原来完全相反的方向，之前他想不通为什么。但现在，结合眼前这个短暂的停顿，莱恩似乎明白了。
他没有得病，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而那个东西要么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要么是一股具有某种思维的力量。它不是在盲目地驱使他的身体乱跑，它有自己的目的和计划。
莱恩说不上来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安慰还是更害怕了。
不过没有时间由他继续想下去，因为身体动了。
他从墙角的阴影中滑了出去，沿着墙根朝那栋废旧房子的侧面移动，悄无声息。他的身体压得很低，肩膀几乎与墙面平行，每一步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在潜行？莱恩瞪大了眼，尽管他根本做不到。
他绕到了房子的侧面，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板上的油漆早已脱落殆尽，只剩下发灰的木头本色。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没有立刻进去，侧耳倾听。
莱恩能听见门板后面传来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还有什么东西磕碰的声音，大概是杯子或者瓶子。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等了大约十几秒后，他的身体动了。他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动作轻盈得像一缕烟。
门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根处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走廊尽头有灯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他的身体没有往灯光的方向走，而是沿着走廊的墙壁摸索着前进，在第一个拐角处转向了另一条更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两侧堆满了杂物，破旧的椅子、缺了腿的桌子、几只生锈的铁桶。他的身体在这些杂物之间穿行，像一条在礁石间游动的鱼，灵活得不可思议。有好几次莱恩都觉得肯定要撞上什么东西了，但他的身体总能在最后一刻调整方向，擦着障碍物的边缘滑过去，连衣角都没有蹭到。
通道尽头是一个楼梯间，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肯定会吱嘎作响。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鞋子贴着楼梯硬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二楼的布局比一楼简单得多，一条走廊通到底，两侧各有几扇门。其中一扇门紧闭着，门板比其他几扇厚实得多，上面装着一把铜制的老式门锁。
没有任何犹豫，他径直走向那扇门。
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他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地方，或者说，大概能够猜到。尖钩党的人把重要的东西锁在二楼的这个房间里，而他的身体正要打开这扇门。
他想劝自己冷静，但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身体蹲了下来，两只手伸向门锁。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莱恩彻底懵了。
他的双手握住那把铜锁，十根手指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开始动作。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固定住锁体，中指和无名指探入锁孔的底部摸索着什么。右手的拇指拨动锁芯，其余四根手指以极快的频率在锁面上敲击、按压、旋转。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仅持续了不到两三秒。
然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莱恩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在灰巷混了这么多年，多少也会些撬锁的手段。但是，撬锁是需要工具的！铁丝、拨片、甚至哪怕是任何足够细长的硬物。可他的身体只用十根手指，就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一把铜锁给打开了。
这不科学！能再给他演示一遍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