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就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莱恩轻手轻脚地取下锁,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合上。
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外面的声响被厚重的门板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是一个仓库,莱恩通过余光勉强看清了屋内的陈设。靠墙堆放着一排排粗麻袋,摞得很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麻袋之间塞满了干草和碎布条,大概是用来防潮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房间中的气味判断,那些粗麻袋中装着的应该是掺了明矾和白垩粉的劣质面粉。这玩意儿看着白亮干净,像是什么正经的好面粉,实际上既难吃对身体又有害。也只有灰巷人穷得只吃得起黑面包或者这种假面粉。
只是对于一个黑帮来说,这些面粉能带来的利润其实并不会太高,尖钩党囤这么多应该只是拿来掩人耳目的。
莱恩思索着,身体就又开始自主行动了。
他在原地莫名其妙的转了个圈,很没理由且极为草率。
莱恩完全摸不着头脑,这转圈是什么意思?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是在观察什么?他试着回忆刚才那一圈的过程中自己看到了什么,可除了麻袋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没等他想明白,身体径直朝房间最里面的一排麻袋走去,随后极为明确的走到其中一袋前面停下,两只手抓住麻袋的袋口用力一扯。
粗麻布的袋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面粉从缝隙中涌出来一些,飘散在空气中。他把右手伸进面粉里,开始扒拉起来。
莱恩能感觉到面粉冰冷而细腻的触感从指缝间滑过。他的手指在面粉里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面粉很深,他的整只手掌都埋了进去,手指触到了麻袋的底部。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硬物,并且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只怀表,银色的表壳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表链是细细的金属链子,尾端挂着一个小巧的搭扣。有钱人都爱戴这玩意儿,可他们向来只是拿着宣扬财富和品味,而不是有多在意时间。这只怀表的做工相当不错,应该价值不菲。
大概是哪个倒霉的中产被尖钩党的扒手摸了口袋。
莱恩没有停下来,他把怀表揣进兜里,转身走向远处的另一袋面粉,重复操作。
这一回摸到的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盒,做工说不上多精细,但好歹是银的,能值不少钱。
第三袋面粉里翻出了一小袋胡椒,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特别是在灰巷这种地方。
第四袋和第五袋麻袋里各摸出了一些东西,一套铜制餐具,包括两把勺子和一把叉子,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洗一洗还能用;还有几十枚银币,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着,藏在面粉的最深处。
这些应该都是尖钩党还没来得及出手或者转移的赃物,如今这些东西全都落到了莱恩手里。
他从角落里扯过一只空麻袋,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怀表、项链、胡椒、餐具、银币,一样不落。装好之后,它把麻袋口扎紧,往肩上一扛,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面粉转身就走。
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仿佛这些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莱恩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别被人看见。
他推开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上楼。
莱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身体却不慌不忙的侧身贴上了墙壁,把自己藏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有些踉跄,大概是喝了酒。那人从莱恩藏身的拐角旁边经过,距离不过两步远,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走远了,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里。
莱恩的身体像一阵风一样滑过走廊,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下去,穿过一楼堆满杂物的通道,从那扇虚掩的侧门钻了出去。
清晨的光线照在脸上,带着一点凉意。他的身体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很快就离开了那栋废旧房子的范围,重新回到了灰巷的主路上。
莱恩长出了一口气,虽然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刚才那十几分钟的经历让他紧张得像是自己亲自去偷了一趟。万一被发现,他这条小命大概要交代在尖钩党的手里了。
差不多就行了。莱恩在心里念叨着,别再让他去做什么奇怪的事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一次他的身体果然朝着回去的方向走了。
他穿过灰巷的主路,经过那个小广场,走过十字路口,拐进了通往自己租屋的那条巷子。步伐不急不缓,和普通的行人没有任何区别,那只麻袋被他夹在腋下,外衣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回到租屋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然后径直走向那张窄窄的木板床,整个人往后一倒,重重地摔在了床板上。
就在后背接触到床板的那一刹那,某种无形的束缚突然消失了。
莱恩试着眨了眨眼,眼皮听话地合上了,动了动手指,手指弯曲了一下,指尖触到了粗糙的床单。
回来了。
他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莱恩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酸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被人用棍子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他的双腿发软发胀,后背的肌肉紧绷得厉害,连翻个身都觉得费劲。
不光是身体上的疲惫,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各种举动、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比肉体上的劳累更让人崩溃。莱恩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操控他的到底是什么?一个鬼魂?某种超凡力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为什么要让他去偷尖钩党的东西?它怎么知道那些赃物藏在面粉袋子里?它怎么会对尖钩党的据点了如指掌,甚至能只用双手就打开一把铜锁?
莱恩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他连那个操控他的存在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向它提问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在这一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安心的感觉。
算了。
莱恩决定不再想了,至少现在不想。他太累了,身体累得快要散架了,脑子也转不动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睡觉。
至于那些问题,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莱恩没有抵抗。他拉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被盖在身上,任由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