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作者:星澄小皇帝 更新时间:2026/4/1 10:40:41 字数:13025

在永和第八年的冬天,我踏上了这片已经七年未踩过的故土。

寒风将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有些落叶被吹到了我的脸上,我只觉得可笑。七年前,送我走时,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刚登上帝位的弟弟握着我的手说:“苦了皇姐为了大周的未来牺牲自己。”

当年,新帝登机社稷不稳,那些蛮人趁此起兵,我国将军连连战败,连着割让了十几座城池。那个刚登帝位的皇帝自然不能允许继续战败下去,毕竟再退下去不仅仅是丢了城池的问题,更是丢了属于皇帝本身的能力和威严。

本宫是举国有名的才女,若不是女儿身,这个帝位应当是我的。先皇去世时拉着我的手说:“昭宁,你若是个男儿这皇帝必定是你来当了,可惜……”。他们太过于迂腐了,女人凭什么不能做皇帝?

战败后,我的皇帝弟弟和太后母亲想到了将本宫这个有名的才女送过去和亲来换帝位的稳固和天下的太平。一个野蛮的草原部落也配做本宫的枕边人,也敢肖想本宫。

没有余地的是,我的母亲用性命威胁我,用生养之情困住我。为了报这“生”的恩,本宫去了。

本宫到草原的第一年,比想象的艰难。虽说我的皇帝弟弟给了我所谓的十几里的红妆嫁妆,他不过也就是为了百姓口中的一个好名声。男人最喜欢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来到这语言不通,风俗相悖,还嫁的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像在打量着战利品。部落里的女人们对我既好奇又轻蔑,她们觉得中原来的公主不过是只漂亮的金丝雀。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没日没夜的学习了他们的语言,又用了半年摸清了四十六个部落的关系网。

之后,我就在等着机会。

一年后,老可汗暴毙,死因辗转了十几个巫医也没查出来,只知道是在睡梦中笑着走的。

“是诅咒!”

老巫医在老可汗的床边颤抖的说着。

在他们部落女人是最不值钱的,最下贱的那一类,人都死了,看诊的时候我都不能进去。

我披着白狐裘站在风雪里,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首领。老可汗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唯唯诺诺,人一死,他们就各自心怀鬼胎。

“可汗生前立下遗诏,新可汗选出前由本宫暂代部落事务”我淡淡的说着,没有什么情绪。

他们大笑起来。

“这真是老子听到最好的笑话,女人也配?”

我没有争辩,只是拍了拍手,我不喜欢争辩,因为争辩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远处,铁蹄踏碎风雪,三千铁骑黑压压的像一片黑云列阵而立——那是老可汗生前最精锐的亲卫,他们以为靠山来了。

为首的大将木马儿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单膝下跪:“木马儿愿奉长公主为主。”

回想昨夜,那是我赌的一把。

昨夜,我去了木马儿的帐中,没有多余的试探,也不必用我这张脸去引诱。

“木马儿将军,”我开门见山“鹰师是这草原部落最快的刀,刀若悬无主,或争抢碎裂,或被外人窃取,你最愿意看到哪一种”

他放下刀坐下,眼神锐利:“长公主有何高见”

“刀要有执刀人,在未来新可汗选出前,我希望我能做这个执刀人。”我走到他面前的地图前,抽出旁边的佩剑,剑尖划过几个要害的部落和边境狭口:“东南边的鸠麻部,西边的蛮人,还有在这王庭里虎视眈眈的狼,都在等着老可汗的死讯来开一场崭新的王国盛宴。鹰师若听我号令,镇住他们,部落便乱不起来。当然,作为交换……”

我丢下剑,直视着他的眼睛:“在新可汗登位之日,无论新可汗是谁,鹰师都可独立,不必受任何族长的限制。而你,便是鹰师永世的领导者,你的子孙后代,只要这面鹰旗不倒,便是这草原上最坚固的柱石。”

帐内烛火跳跃,照在他的脸上恍恍惚惚。他沉默了很久,指尖一下一下的叩着刀柄。我与他这不是感情的交易,这是来自于双方权利的计算衡量,也是对部落未来走向的评估,更是对他自身与这支军队命运的投资。

“公主能看到鸠麻族的异动,蛮人的贪婪以及帐内人的野心……”他缓缓抬头,眼中多了些赏识,犹豫已消失不见,我知道,这场赌,我赢了。

现在这把刀,在我的手中。

回顾现在,他们下面这些人有的手指握着刀柄想要拔刀,有的脚底在雪中向后蹭出不深不浅的痕迹,却无人敢真的有动作。他们都在等出头的人,也都想做那只在后面的黄雀。三千沉默的黑甲,在此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有力量。

“遗诏在此,鹰师在此。”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可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还有谁,有任何异议?”

风卷着雪,在他们僵硬的脸上扑打着。几个最桀骜不驯的首领喉结滚动,最终也只是在我目光扫过时垂下了视线。

我懒得再看他们,转身,回了帐内。

老可汗死后,又过了五年。

挑拨离间、借刀杀人,谁和谁有仇,谁贪财,谁又好色,谁脑子里有夺权的想法。我一笔笔都给他们记着,扶持着听话的,再除掉那些不安分的。

部落间的分化,拉拢,结盟,征伐。草原上的规矩比大周简单太多了,也残酷太多了。我学会了马背上射箭,弑虎,训狼学会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我没想到,回归家乡的第一日,迎接我的“厚礼”是烂菜叶。

我的弟弟率领着文武百官站在城门口等着我,他笑容满面,眼里却透露出警惕。我太了解他了——懦弱、多疑、要名声要人心。起初我下马车是寂静的,随后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祸水,滚出去”。

烂菜叶,石头块,臭鸡蛋像雨点般朝我砸来。

身边的护卫刚要拔刀,我抬手制止。一枚鸡蛋砸中了我的额头,蛋液顺着脸颊流下,腥臭无比。

见此场景,皇帝急忙上前,假惺惺的叹了口气:“皇姐受苦了,百姓心中有怨,请皇姐见谅”。说完,他似乎在等我发怒。

我拿起帕子擦掉了脸上的污秽,笑了。

他需要这份羞辱,来彰显他的“宽容”,来抹杀我七年的功劳。我也需要满朝文武看到我的“懦弱”,,需要所有人对我放松警惕。

我归朝,皇帝为我举行了宴会。百官宴上,皇帝举杯:“长公主为国立功,朕心甚慰。只是草原苦寒,皇姐的性子怕是都磨野了,日后需要在宫中好好的修身养性。”

大臣们附和着笑。

我抬头望去,那个当年节节败退的将军如今已经成为大将军了,他坐在下首,身边依偎着一个娇小夫人,怀里抱着稚子。他不敢看我,只低头喂着稚子葡萄。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七年前那败仗,有太多的蹊跷。粮草为何不到?援军为何在山谷迷路?这些年,我都查到了,那些往来密信,我都替他留着。

宴后,“偶然”听见宫女凑在一起私语:

“我听说长公主在草原那边都伺候过好几任可汗……”

“不然怎么可能活着回来?皇室的脸面都丢尽了,要是我,死了算了。”

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太清楚了,像是背了很多遍的戏本子。我从她们身边缓步走过,她们两个似吓得发抖跪在地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我的弟弟,连这种不入流的后宅手段都对我用上了。

腊月,我安排人送出请柬,簪花小楷写着:“本宫归朝久病初愈,深冬寂寥,特备薄酒温茶邀各位御花园赏梅。”

果然不出所料,临近日落时,婢女来报,只来了几位品级不高的清流官员的家眷。

也好,省得我还要花心思的去找借口。

我披了件素色的斗篷到了摆宴处,脸色刻意显得苍白。席间,我亲自为几位翰林家眷斟酒,手指微微发颤,洒了一些酒在桌上。

“臣惶恐!”眷妇们连忙起身。

我取出帕子掩面:“瞧,本宫也是没用了,连酒壶都拿不稳了。劳各位踏着风雪而来,本宫回来这些时日夜里总是常常惊醒”

话音未落,忽的掩唇咳嗽,帕子移开时,竟晕染一点猩红。

满座皆惊,我迅速攥紧帕子,眼圈泛红:“老毛病了,今日请诸位来,实在是有私心。”说罢,眼里泛泪:“本宫恐也是活不长久了,实在不愿意在困在这四四方方之地,磋磨之死……”

她们拉着我的手抚慰了我好一阵,到了天黑时我才安排人送她们离开。

第二日,皇帝安排了御医给我诊了平安脉。

第三日,他给我安排了不少的婢女嬷嬷跟着我回了府邸。

夜晚,我靠在窗边,吹灭了烛火。

木马儿如鬼魅般现身:“长公主,三万铁骑已行至边境,随时可以南下。”

“不急”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强攻是下策,我要这江山,也要人心。”

“可他们如此羞辱——”

“让他们羞辱。”

“他们羞辱的越狠,将来要清算时,百姓便不会觉得我残忍。史书上,总要有个由头”

他沉默片刻:“属下明白了”

“京城里安排的人都到位了么?”

“按照您的吩咐,茶楼、酒楼、赌坊这些人多的位置都安插了我们的人,流言……要不要压下去?”

“不用。”我转身看着他“不仅不用压下去,你还要让他们加把火。找几个说书的,就说长公主在草原**不堪,与多明部落首领有染,还害死了老可汗。”

木马儿震惊在原地,以为我是说着笑话。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把自己名声说的如此上不得台面。

“百姓们最喜欢听这些皇家的香艳故事,传的越离谱越好。”我望向御书房的方向“这样,他们才放心。等到真相大白那天,所有流言蜚语带来的反作用就够。我的好弟弟就等着唾沫淹死我,我要让他开心一阵才好。”

三日后,我开始“病”了。

宫里来了许多太医,陆陆续续的,他们说是感染了风寒,但是我咳的一日比一日重。那位特意从宫里送来了汤药,我都偷偷倒进了花盆——台上的花,三天就枯了。

又过了半月,长公主“病重将死”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大街上的小贩们唾沫横飞,编造着我在草原上的种种不堪。百姓们最开始听到的时候是愤怒的,有些人开始觉得“这种**的女人趁早死了才好”,久了他们又疑惑起来,一个将死之人,真的有那么可恶?

时机成熟了。

皇帝派人来让我上朝,说长公主也是皇姐,朝堂之事应当也有不错的想法。

他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我“挣扎着”上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咳的倒在地上,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弟弟,皇姐怕是不行了。”我气息奄奄,“只求一事,皇姐在草原七年,收集了军情密报,想呈给兵部,也算,不枉你我姐弟一场。”

他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放松、爽快答应。

那份“密报”呈上去送进兵部的当天,几位老臣连夜进宫。因为箱子里除了边境布防图,还有一叠密信——七年前,那位大将军和某位朝中忠臣的往来书信,商议着如何“不救援”,如何“分赃”。

将军下狱那日,我去看了他。

他比我回来那日见到憔悴了许多,没有了那份威武。

“长公主为何害我!”他见我,向我嘶吼。

“本宫没有害你”婢女扶着我站在牢门外,平静的说着:“是你自己贪心,七年前那几十万两,你吞了一半。边关将士的命,够不够抵你的富贵荣华?”

他一下倒下去,瘫坐在地上。

“你不必担心你的妻儿,本宫会替你好好”照顾””我把“照顾”两字咬的极重,转身准备走“毕竟,他们活着,你的旧部才不会轻举妄动。”

大将军入狱后,兵权交接的出奇顺利。他的心腹将领,在这半年陆陆续续的“犯事”,剩下的人群龙无首。我让木马儿替换了原本的人,带着草原将领入驻了军营。仅用了三个月,军纪肃然。

高位的人终于意识到问题了,慌了。

临近宫门下钥,传来了圣旨宣我入宫。

他召我进御书房,声泪俱下:“皇姐,朕知道错了,朕愿意与皇姐共治天下……”

“弟弟。”我打断他:“你不该动那碗药,不该对我这个亲姐姐起了杀心。”

他震惊,瞳孔骤缩。

“太医是你的人,药是你送的,连我宫中那些嘴碎的丫鬟,也都是你安排的。”我慢慢的起身,朝他走过去:“你看,我给你机会了,可你从没想过我回朝后好好待我,你只想我死。”

“我没有!”

“你有。”我走到他面前,手撑在他面前堆着的奏折上:“而且,你还蠢到以为,我在草原七年,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回来让你磋磨。”

宫变那日,下了一场大雨。是我回朝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皇帝的护卫不堪一击,半数被收买,剩下的被调虎离山。我提着剑走进太极殿时,我的弟弟吓得瘫坐在龙椅上,那些他用来延年益寿的丹药洒落了一地。

“姐姐,手足相残,你会遭天谴的…我们,是亲姐弟啊”

“天?”我抬头看了看殿顶,上面刻的龙纹可真深啊。

“这七年,我靠的从来都不是天。”

我没有放过他,干净利落。剑落时,血溅在龙椅上。

殿外的打斗声早就结束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场大雨冲刷掉了所有的痕迹。

木马儿从殿外走进来,单膝跪地:“京城已经控制住了,文武百官也都在偏殿等着了。”

“让他们等着。”我拿出帕子缓缓的擦掉剑上的血迹,“先拟旨。”

我进入偏殿时,里面的人一下都安静下来。他们脸上的脸色好看的紧,有恐惧,有愤怒,更多是担心我会怎么处置他们。

登基那日,烈日当空。

我穿着绣着龙纹的冕服走上高台,礼官唱诵,百官朝拜。那些在我回朝那日朝我扔着烂菜叶、臭鸡蛋的百姓们,他们脸上有惶恐,有茫然,身侧的夫人们却有隐隐的期待。

“自今日,朕便是天子。”

登基大典结束后,回宫的第一件事,清算。

当年大力支持和亲换和平的,克扣边关将士粮饷的、散布流言毁我清白的,我一个也没放过。

断头台的血染红了石板,我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了。但,市井间的议论逐渐转变了风向。

“听说了吗?当年长公主和亲,是替那帮废物的大臣背锅了……”

“我们朝那个大将军吃空饷,边关将士们都饿着肚子打仗,这才打败的……”

“长公主在草原七年,收复了不少蛮子呢……”

我下颁的第二道旨意,是追封。

“凡我朝历代和亲公主,无论番邦、宗室,皆追封“护国将军”赐石邑、入史书。家族享三世荫庇。”

御书房内,有些几朝的老臣还想谏言,我望向殿下的他们:“爱卿们是想说,女子不配入史书?还是不配享庇荫?”

“臣不敢,只是祖制——”他们齐齐跪在我面前。

祖制?往前数数那么些年,他们也不会想到,会跪在一个女人的脚下,说着“不敢。”

“祖制?祖制让我大周朝连失数十座城池。祖制让嫡长公主远嫁蛮夷之地。”说这话时,我没有什么情绪,就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朕说的话,就是祖制。”

第三道旨意,是新政。

轻徭薄赋,整顿吏部,开通商路。草原部落与中原可以互通商市,皮毛换粮食,战马换丝绸。那些曾随着我征战的草原战士,如今也都成了边关最得力的战将。

木马儿也被封了镇北侯,他曾私下问我:“陛下不怕养虎为患?”

“狼喂饱了,就是看家犬。”我手放在奏折上,头都没抬“草原那些人要的是一条活路,不是死战。没有人不害怕生离死别。朕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为什么要反?反了,谁给他们粮食度过漫漫寒冬?”

他闻之,心悦诚服。

登基后三个月,朝堂依旧暗流涌动。

那些几朝老元老们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阳奉阴违。他们瞧不上女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提拔的女官们处处受制,新政推行举步维艰。木马儿几次建议我用铁血手段,我都拒绝了。

“杀人容易,诛心难。”

我放下朱笔,:“朕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运转的朝廷,不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是时候撒网了。

我派宫人下去各官员府邸以“体察民情,请教政事”为由,在御花园设宴,偏邀请三品以上的官员。

请帖写的谦和,姿态放的极低。我说自己久居草原,长久不听闻中原政务,恳请诸位肱骨老臣赐教。

宴席设在傍晚。我让婢女给我选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头发也松松的挽着,不施粉黛。望向镜中的自己时,我知道,就是这样。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像个深宫病弱的公主。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道被昏黄的宫灯照着,没有人影。御花园里灯火通明。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宴桌前等了半个时辰。

他们一个都没来,跟我预料的差不多。

让我没想到的时,在我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有人来了。来了三个。都是六品、七品的清流小官,在偌大的朝廷中没有站队,无依无靠,平时也只能分配到一些抄写整理的活。

为首的是一个叫做沈墨的翰林院修撰,三十出头,穿的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另外两个,一个户部主事林清,一个是工部事中王石。三个人见到我,战战兢兢的行了个礼,头都不敢抬。

“都坐吧”我笑了笑,声音放的轻柔,“朕本以为,今夜这大好的月光只有朕一人独享了。”

沈墨听闻,脸色吓得发白:“陛下,诸位大人……许是有要务在身……”

“无妨。”我挥手让他们坐下,给他们斟茶,“你们能来,朕很高兴。”

茶是龙井,但是他们喝的小心翼翼,像在喝毒药一样。

宴席的菜肴很简单,四菜一汤。

我简单吃了几口,不时的咳嗽两声。宫女刚要上千伺候,我摆了摆手:“退下吧,朕想和几位大人单独说说话。”

为首的掌事宫女点头示好,等宫女们都退至亭外,我才叹了口气。

“其实,今日特邀诸位前来,朕是有私心。”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背对着他们:“朕这个皇帝,当得……很累。”

三人面面相觑。

“朝中大事,朕不懂。那些巩固之臣说的,朕觉得有道理,可回头细细一想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我捏着帕子又咳嗽了两声,苦笑道:“有时候批奏折批到深夜,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总觉头疼的厉害。”

林清壮着胆子道:“陛下,可召内阁商议……”

“他们?”我低着摇了摇头,转身过来看着他们,眼里泛起水光,“他们看朕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前日,朕想减轻江南茶税,李阁老说了一堆道理,总之就是拒绝朕的提议。可朕明明记得,江南茶农过得很苦……”

我说的动情,眼眶红了。

这不是装的。批奏折是真的头疼。那些老臣把我当三岁的小孩一般糊弄。只是女人的眼泪,要流在有用的时候。

王石年纪最轻,闻言有些激动的站起来:“陛下明鉴!江南茶税积压已久,茶农苦不堪言,可朝中那些大人们,哪个没有自己的茶庄?他们又怎么会同意减税?!”

闻言,我“震惊”的睁大双眼:“竟是如此……”,随后我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可是,朕能怎么办呢?朕什么都不懂,朝中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朕……”

沈墨一直沉默着,此刻却突然站起来行了个礼开口道:“陛下,朝中并非都是李阁老那样的人,只是,敢说真话的人……人微言轻。”

“那你们呢?”我看向他们,眼神清澈,“你们会对朕说真话吗?”

那晚,我们聊到宫门下钥。

如果说起初他们还有顾虑,那么几杯酒下肚,加上我恰到好处的“天真”示问和示弱,话匣子逐渐开了。

沈墨说科举舞弊严重,却无人敢查。因为都是世家子弟,没人敢得罪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

林清说户部亏空,账面上做的漂亮,可库房的银子对不上账目。

王石说工部贪墨,黄河堤坝年年修,年年垮,银子实打实的发下去,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我听着他们说的这些,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最后都化作一声叹息。

“朕竟不知……皇朝竟烂到了如此地步。”我攥紧衣袖,指尖隐隐发白,“先帝若在天有灵,该有多痛心……”

他会痛心吗?他会恨我杀了他的儿子夺了皇位。

“陛下……”三人动容。

“可是朕,又能在这朝廷里相信谁呢?”我抬眼,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满朝文武,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事务之人……”

扑通一声,三人齐齐的跪在地上。

“臣等为愿陛下分忧!”

我急忙去搀扶他们,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沈墨眼疾手快的扶住,碰到我衣袖的瞬间又像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陛下赎罪!”

“是朕不小心。”我重新站稳,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今日能与三位大臣在此一叙,是朕……有幸,朕心里总算有底了。”

我抬手让他们起身,从袖中取出了三枚玉佩。

“这不是赏赐,这是信物。”我将玉佩一一放在他们手中,指尖“无意”擦过他们的掌心“以后,若有难处,若有要紧事,可持此玉佩随时进宫见朕。朕……信你们不会害朕。”

月光像白纱一样洒下来,三个年轻的官员眼眶微红,紧紧的握着手里的玉佩。

“臣等……定不负陛下使命”

我知道,成了。

之后的半月,我时常“偶遇”他们。

有时在御书房外“散步”,碰见沈墨来送文书,便唤他过来问几句罕见的诗词。

有时“路过”户部,见林清在核对账目,也会安排宫女送一杯提神的茶过去。

王石负责宫中的修缮,我特意召见他问了暖阁漏雨的事情。

每次与他们见面,我穿的都素净,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时不时表露出对朝政的“茫然”和对他们建议的“依赖”。他们严重的警惕也渐渐褪去,变成了对女人的怜惜,又变成了忠诚。

时机成熟了。

这日早朝,谈议到了江南水患。

李阁老照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如果要拨银,要派人,总之都是安排他的人去办。

我安静的等他说完,怯生生的开口:“朕……朕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陛下请讲”

“朕记得,林清林主事是江南人,应对当地的水利是熟悉的。王石前日还说,他曾研究过前朝治水的典籍……”我看向他们,“不如,让他们去试试?”

朝堂哗然。

“陛下!林清只是六品,王石更是七品,如何担此重任?!”

“朕知道品级不够……”我咬了咬唇,像是鼓起勇气般,“可往年不都是那些三品大员去了,银子花了,水患年年有。为何不能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若办不好,朕……朕担着。”

这话说得任性,像极了不懂事的孩子。

老臣们交换眼色,有人露出嘲讽的笑。李阁老捋着胡子:“既然陛下坚持……那就让二位大人去历练历练。只是,若办砸了——”

“朕亲自下罪己诏。”我截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

林清和王石出列下跪,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沈墨的安排,让我费了些心思。

翰林院修撰,平日只负责修书撰史,想插手朝政难如登天。

我等了两个月,才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藩国进贡,递上的国书用了生僻字,满朝无人认得。

李阁老硬着头皮胡诌,被藩国使臣当场戳穿,场面尴尬。

我挑准时间开口:“朕记得……沈修撰对古文颇有研究?”

沈墨被宣上殿,从容不迫的译了出来,还顺带纠正了几处疏漏。使臣心悦诚服,赞大周人才济济。

我趁热说着:“沈爱卿如此大才,竟只在翰林院修书,可惜了如此才学。正好礼部侍郎之位空缺,诸位觉得如何?”

不出意外,又是一片反对。

“陛下!礼部侍郎乃三品要职,沈修撰只是六品,如此连升三级,于制不合啊!”

“可他才学兼备,方才诸位不也看见了。”

“再说……李阁老不也是当年先帝破格提拔吗,李阁老不也只是个五品郎中么?”

我坐在高位上看着他。

李阁老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墨顺利升任礼部侍郎。

虽然只是个虚衔,但至少,他能站在朝堂前排说话了。

林清和王石照着安排去了江南。

我不仅给他们了钦差的身份,还有一封密信和令牌。信是给江南总都的,他当年欠我一个人情。而令牌可以调动当地暗卫护他们周全。

三个月后,捷报而至。

水患治理得当,还顺藤摸瓜牵扯出来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贪官,追回了脏银八十万两。

这条绳子上牵头的蚂蚱就是——李阁老的门生。

这个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朝堂震动。

我在朝堂上装作“惊喜”的要落泪,当着文武百官的门重重赏赐了二人,并趁此机会破格提拔林清为户部侍郎,王石为工部侍郎。

这一次,反对声下去了。

沈墨在礼部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他接着修订礼法的机会,悄悄的在条文内加了几条——关于女子科举的细则,关于女官晋升的路径。

那些老臣们眼下哪有时间细看,等发现时,已经通过了。

年底的祭天大典,沈墨担任副使。典礼上没有出任何的插曲,连着带头最挑剔的老亲王也连连称赞。

偶然间,我碰到李阁老时说:“还是李阁老有眼光,当初力荐沈爱卿。”

李阁老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还得被迫从牙缝里挤出笑来:“还是陛下有眼光。”

一年冬夜,御书房里

沈墨、林清、王石三人候在殿下,深色恭谨,但眼中多了沉稳。

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

“这一年,辛苦三位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为臣的本分。”

我没有继续在他们面前扮演以前那个“娇弱茫然”的长公主,他们也不再是战战兢兢的小官。

有些话,不必说,也不必再演了。

“江南的案子,李阁老为自保断尾求生,但还是元气大伤。”我慢慢道,“他门下那些人,该清理的,可以动手了。”

“陛下,如此行事会不会太急了?”林清就是这样谨慎的性子,总是喜欢谋定而后动。

“不急。”我笑了笑,“等开春后科举,你们要各自举荐些人上来。要寒门,要清白,要……有能拿捏的东西在手里。”

三人会意。

“沈墨。”

“臣在。”

“礼部尚书的位置,朕给你留到明年。”

“但你要凭本事自己争,春闱是国家大事,这个机会朕给你,怎么选你,你明白。”

“臣谢陛下抬爱,定不负陛下期待”

“林清,户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帐,一笔一笔的给朕挖出来。王石,工部那些陈年旧案该翻一翻了。”我手放在玉玺上面,手指轻轻的点着。

“一年内,朕要这六部是朕的六部。”

“臣等,定不辱命!”

等他们三人退下后,木马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陛下这出戏,唱了一年了。”他这张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总是那样枯燥无味。“那三位大人如今对陛下是死心塌地,怕是以为陛下是当年那个需要靠他们的小公主。”

我转头望向窗外,随即低下头轻笑了一下。

“让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的方法有两种。”

“一是以权力压之,二是以情动之。前者省事,但不长久,后者费心——”

“但根扎的深。”木马儿接着说道。

他这句话一出倒是让我诧异,换做以前他总是不明白的。

“是啊。”我抬头看着桌上的烛火,那点昏黄的烛光在我眼睛里跳动。

“深到……他们自己都忘了,最初靠近的,究竟是一轮明月还是星星燎火。”

不过无所谓了。

棋子已下,棋局开始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下了一道旨意。

“自即日起,各州府设官办女学,凡女子皆可入学。学成考核优异者,可入仕为官。”

这道圣旨已下,前朝的老臣们炸了锅。

“陛下三思,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古女子当相夫教子,何有为官的前例?如此行事有违阴阳纲常!”

满朝文武哗啦的跪了一地。

“陛下!女子为官成何体统!”

“陛下,若让女子上朝堂议事,这朝堂岂不成了儿戏!”

“陛下,女子怎能抛头露面啊,陛下!”

……

我就静静的坐着等他们说完,他们似乎忘了。现在坐在这个帝位上的也是他们嘴里的“成何体统”“怎能儿戏”。

见我不出声,他们说完也逐渐安静。我放下杯盏。

“李阁老,您的母亲是否识字?”我声音很轻,轻的他听到我的问话都考虑了片刻。

“家母…略通文墨”

“那阁老夫人呢?”

“贱内……管家管事,不需识字。”

“是不须,还是不会?”我笑着站了起来“你母亲略通文墨,所以尚且教你读书识字,你才有今日。可你夫人不识,所以你的女儿,孙女,也都不识字。一代代传下去,她们只会见识短浅——这不是她们蠢,是你们从根本上不让她们聪明。”

此话一出,朝堂没有一人吱声。

“至于妇人不能为官……”我拿起一份奏折,“去年江南水患,是林清、王石二位爱卿治好的。可最初去赈灾的人,是李阁老的门生,三品大员。到了江南,先逛了半个月青楼,拨下去的银子,三成进了他自己腰包。这事,朕还没来得及追究。”

李阁老瞬间脸色煞白。

“你们口中说女子见识短浅,朕看有些男子,见识深,深在如何贪墨,如何欺上瞒下。”我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朕今日不是来同你们这些人商议的,是来告诉你们。女学要办,女子科举,要开。谁还有异议的话,辞官的折子递上来,朕现在就批。”

半刻后,无一人上前。

“不说话?那朕就当你们同意了。”我扫视一圈。

“退朝吧。”

旨意传到民间,百姓的反应更为激烈。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千古奇闻!女子竟要上学做官,这世道真是变了!”

底下哄堂大笑。

“我家那婆娘,字都不识几个,还想当官?”

“女人嘛,绣绣花,带带孩子就得了,读什么书?”

“女帝她自己就是女人,所以才……”

“嘘!不要命了!这也敢说?”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城南寡妇苏娘子,丧夫后一直经营豆腐坊,听说消息后,连夜敲开了里正的门。

“大人,我……我想学。”

里正像看疯子的眼神看她:“你都三十多了,上什么学?”

“圣旨不是说了,凡女子皆可。”周娘子低头攥着衣角,“我……我想识字,看账本。现在记账全靠画圈,总是被人骗。”

“胡闹!”里正不耐烦的挥挥手,“赶紧回去磨豆腐去,瞎凑什么热闹!”

苏娘子没走,在门外的石阶跪了一夜。

第二天消息被传到宫里,我亲自下旨,命京城女学收下苏娘子,里正罚俸三月。

这事撕破口子,有些女子心动了。

京城第一间官办女学,设在原国子监旁的空宅里。

我让沈墨去办。他办事最稳妥,挑了最好的先生,置了最全的书籍,还特意挂了块匾——“巾帼书院”。

开院收人那日,我亲自去了。

本以为会门庭若市,结果只来了十几个女子。有苏娘子那样的寡妇,有商贾家不受宠的庶女,有穷苦人家的女儿——都是走投无路,想给自己搏个出路。

更多人聚在远处看热闹。

“真有人去了?不害臊!”

“啧啧,女子抛头露面,以后怎么嫁人?”

“听说教书的都是男先生,这……成何体统哦”

那些女子低着头,像做错事般快步走进书院。

我在书院里转了转。课室宽敞明亮,书案整齐,笔墨纸砚都是上品。可坐席空了大半。

沈墨低声道:“陛下,臣已尽力劝说,可百姓愚昧……”

“不是百姓愚昧,是千年规矩太重。”我摸了摸书案,“慢慢来。有一个,就教一个。有十个,就教十个。”

走出书院时,我看见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扒在门边,眼巴巴往里看。

“想读书?”我问。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我娘说,女子读书没用,更不要抛头露面,将来嫁人是要被笑话的。”

“你娘说得对,也不对。”我蹲下身与她平视,“读书可能没法让你不嫁人,但能让你嫁人后,不被欺负。能让你看懂账本,不被人骗。能让你知道,这世上的道理,不止三从四德一种。”

小女孩似懂非懂。

“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

我沉默片刻,对沈墨说:“记下,让她入学,免一切费用。”

“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的话,就是规矩。”

女学办了三个月,风波不断。

先是教书先生辞了一半——说是家里闹,说教女子有辱斯文。

再是有女学生被退婚——未来婆家说,读过书的女子心野,进门后怕是不好管教。

最严重的一次,几个地痞在女学外泼粪,骂“不知廉耻”。侍卫要抓人,我拦下了。

“让他们骂。”我说,“骂得越凶,知道的人越多。”

我让木马儿去查,果然查出背后有人指使——是朝中几个老臣的门生。我隐忍着没有发作,当做不知此事,只是把他们的名字记在本子上。

又过了两月,我下旨,女子可入宫为女官。

旨意一出,反对声小了些——毕竟宫里当差,说出去好听多了,总比在外头抛头露脸强。可私下里,难听话更多了。

“女官?不就是宫女换了个名头?”

“不还是干伺候人的活儿,说得倒好听。”

我不予理会。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秋天。

黄河决堤,三州受灾。朝中拨了赈灾银,可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不足一成。灾民涌入京城,闹得街上沸沸扬扬。

我派了钦差去查,查来查去,都说“账目清楚,并无问题”。

明眼人都知道是假话,可抓不到把柄。

这时,有个女子在宫门口求见。

是女学的学生,叫苏婉,商户出身,学过算账。她父亲曾在户部做过书吏,教过她看官账的门道。

“陛下,臣女愿去查账。”她跪在殿下,声音发颤,但清晰。

朝堂上一片嗤笑。

“女子查账?笑话!”

“户部那么多能人都查不出,你一个女流……”

我抬手制止。

“你需要多久?”

“十日。”苏婉抬头,“但臣女要陛下手谕,可调阅一切账目,可询问任何官吏——无论品级。”

“准。”

苏婉带着三个女学生去了户部。那些官员起初不拿这些女人当回事,账本随意的扔给她,还故意说些刁钻术语,想看她出丑。

苏婉不吭声,白天看账,晚上挑着灯核对,困了就在值房里打个盹。第八天的早晨,她把一本账册呈到我面前。

“陛下,问题在这里。”

她指出十几处漏洞——粮价虚高,运费重复计算,损耗远超常理。一笔笔,清清楚楚。

“这些伎俩,是户部惯用的。”苏婉说,“做账的人很聪明,假账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们忘了一件事——真正的市价,商人最清楚。臣女家中做米粮生意,知道一石米多少钱,知道从江南运到京城要多少脚力钱。他们虚报的数目,骗得了官员,骗不了商人。”

我拿着账册上朝。

户部尚书吓得当场瘫在地上。

三个月后,涉事官员十七人斩首,家产收入国库,赈灾银两一分不少发到灾民手中。苏婉破格被提拔为户部主事——正六品,开国以来第一个正式在六部任职的女官。

消息传开,女学的门槛被踏破了。

又一年春,女学招第三批学生。

这次不用规劝,名额半天就被报满。来的不只是寡妇庶女,也有官宦家的嫡女,商户家的千金。

我在窗外看她们上课。

先生讲《论语》,讲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底下有个女孩举手。

“先生,这句话不对。”

先生皱眉:“圣人之言,岂容你质疑?”

“可圣人也说过‘有教无类’。”女孩不卑不亢,“若女子都如小人般难养,为何还要教?既然教了,又怎会难养?”

先生被反驳的说不出话。

我笑了,对身旁的沈墨说:“记下这女孩的名字,重点栽培。”

“陛下不怕她们学得太聪明,不好管束?”

“朕就怕她们不够聪明。”我转身离开,“这世道对女子足够严苛了,若自己再不争气,便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走出书院,春风正好。

远处,几个女学生抱着书走过长廊,阳光洒在她们稚嫩的脸上。

那是我种下的种子。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她们会长成树,开花,结果。到那时,这朝堂上站着的,就不止朕一个女子了。

路还长。

但总算迈出去了。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我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望着下面越来越多的女官我知道我做对了,这世道我如果不给女子博一条路出来,她们就真的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了。

我曾在书架内翻到了十五年前离京时写的书信“此去草原无归期,愿皇弟勤政,愿大周安泰。愿……不会再有人像我。”

愿,只能是愿。

要让它成真,得用手,得用血,用这十五年,一点一点的靠自己挣出来。

登基的第三十年,春分。

我躺在榻上,听见窗外有读书声。是女学的学生在诵读,声音清脆,像初春的鸟鸣。

“古有木兰替父征,今有女帝开太平。女子亦能安天下,何必钗裙换刀兵……”

木马儿守在床边,也已白发苍苍。

他红了眼眶。

“哭什么。”我想抬手,却没力气抬起来,“朕这一生,值了。”

十五岁远嫁,二十三岁称帝,三十年治国。从和亲公主到皇帝这个位置上,从孤身一人到天下女子有路可走。

累吗?累。

悔吗?不悔。

“木马儿。”

“臣在。”

“朕走后……把朕的棺木,做得朴素些。省下的银子,拨给女学。”

“臣……遵旨。”

“还有……”我看着帐顶,声音越来越轻,“告诉后世的女子……路还长,慢慢走。但别怕……往前走,就是了。”

读书声渐渐远了。

我闭上眼,十五岁的自己好像出现在眼前,穿着嫁衣,站在风雪里回头看。宫门缓缓关闭,家国渐远。

那时以为,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没想到,不仅回来了,还把这条死路,踏宽了这么多。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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