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历一七七九年寂合祈幻(十二月三十日)
“昨日星学联合署发布重要讲话,声讨新生代躺平行为,声称如有必要将展开五阶无限树……”
(起床了!起床了!金时三分黄金时,怎可…)
“咚——”
少年将许久未用到的闹钟拍了个粉碎,然后将目光转移到了正在轮播广告的家庭荧幕上。
“最新现实游戏《寰宇镜像游》将首发搭载RWX17090,十六个模拟单元……”
自从现实游戏兴起,寰宇公司便如鱼得水,这种不需要设计只需要植入演化规则便能做出来的沉浸式现实游戏将传统游戏行业彻底覆灭。
“时间过得可真快,老黄的游戏都到一百七十代了。”
少年感慨了一句,关闭了家庭荧幕,唤来家政机器人为自己洗漱穿衣。随后,吃了一道简单的早餐,今天,是少年生命的最后一天。
“阳光正好,今天的叶时依旧生机勃勃啊!”
少年伸出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最近晴天太多,但不常出门的他终究难以适应。
“呦,时暮,今天怎么出来玩了?”
许久未见少年出门的邻居正在门前晒着太阳。
这邻居是一个资深现实游戏宅,新游发布他竟然还能耐住性子晒太阳,这让时暮甚是好奇。
“新游发布,你不去尝尝咸淡?”
“哎,这不是梦到你今天要出门吗,谁不知道你有专属通道不用排队,我就想着万一呢?这不,你这就出来了!”
“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时暮倒也不在意,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几乎每十年都会出现一次上面那一幕,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不多时,时暮的专属穿梭机到了,最近的游戏仓储店往返需要一个时的路程。
“特权码‘X-01’尊贵的客人,请提出您的要求。”
时暮没有走正门,部分拥有特权的人可以走仓储店的员工专用通道,现在身份检测主机正在向他询问需求。
“两份最新款。”
片刻后,时暮面前出现了两颗灿若星空的圆球,每颗都有一拳大小,其中星光流转,若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中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等待着第一位主人的启动。
“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么多年老黄的后人也算是有了点进步。”
对于这个体积,时暮很满意,上次他拿到的上一代只有八个模拟单元却比他的头还大,完全是力大砖飞的东西,没有一点设计感。
“感谢您的夸奖,这将成为我们最大的动力。”
时暮没有再理会这个主机,转头乘上穿梭机离开了。
到家时,邻居早已在门前等候。
“真快啊,距离翠时还有一度呢。”
“别羡慕了,你没机会了。”
说着,时暮将一个圆球扔给了邻居。
“你这是什么话,我还有一天呢,等我升职了肯定换个更快的!”
邻居接过圆球,啧啧称奇,却突然将圆球递给了时暮。
“最后一天,我要玩无限制的!”
时暮了然,这位邻居恐怕也没有明天了。
“你确定不试试二相或者三相?虽然意识连续性会受到一定影响……”
“不试不试,什么二相三相,就是众生相又如何呢?还不是终究一死!哎,不说了,给我改一下,我要玩爽的!”
是啊,就是众生相又如何呢?时暮自嘲一笑,不再言语,接过圆球为这位邻居取消了设定好的演化规则。
“好了,无限制,祝你游戏愉快!”
“愉快!愉快!”
邻居拿了圆球后急匆匆地回家了。最后一天,亦是最后一个永恒的最后,自然浪费不得。时暮低头看向自己的圆球,释怀地笑了。
“既然如此,我也来一把无限制吧。”
时暮的无限制并不是给邻居的那种无存档无上限模式,而是自然演化模式,又称纯净模式。
回到屋中,时暮将圆球打开,彻底粉碎了圆球的结构后隔离了所有干涉因素,让圆球自发演化。
翠时三分,圆球演化到了一个合适的阶段,时暮将自身的投影映射其中,正式开始了游戏。
现实游戏中,2007年12月07日,安无镇。
这一天,下了一场雪,尽管这场雪来得很突然,但丝毫不会影响孩子们的兴致。
一群少年在田地里玩耍,田垄后边是一座大坑,坑内长满了槐树,夏天时在槐树叶的遮掩下十分阴凉,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此时一眼望去只剩下光秃秃树干挂着一层淡雪,显得有些荒寂。
“啊——”
一个少年在嬉戏时不小心踩空了,滑进了大坑,其余少年见状连忙跑去不远处的小路准备进坑。
滑落坑底的少年并未受伤,他滑进了一个被枯枝覆盖形成的天然树屋里,这里还有些许绿色。
但吸引他目光的却是一株苜蓿,那株苜蓿通体雪白,所有叶片均为四瓣,开着一朵娇嫩的小花,小花中间是一颗刚刚成型的果实。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株苜蓿有多奇怪,只觉得和家里种着的不太一样,很是好奇。
“小暮——”
“小暮——”
听到朋友们的呼喊,名为小暮的少年才匆匆从树屋里爬出,一身新衣已是沾得一身黑泥和斑驳白雪。
“你没事吧?”
“没,没事……”
朋友们关心着上前给小暮拍打衣裳,扶着他离开了大坑。
孩子们离开后,时暮的投影来到了这里,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株苜蓿上。
“这是……,‘空想’的种子?”
在这个世界中,这株苜蓿格格不入,时暮登录之后先确认了当前世界的文明发展情况,已经确定高级文明只存在于这个星球上,并没有神级存在。
可这株苜蓿与时暮曾在诗的花园中见到的神级苜蓿相比却只强不弱。
时暮上前打算抚摸苜蓿的叶片,快要触碰到时却又停下了。
“既然你存在于此,我就不再干涉了,看来是我的到来影响了你原来的进程。”
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时暮决定这一局游戏,只看不玩。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奇怪的事。
这个安无镇,仿若与世隔绝,单字作名而无姓氏的人居多,就比如在时暮到来前离开的那个孩子,他的全名就叫“暮”。
时间匆匆过了十年,十年来,时暮时不时就会去看一眼那株苜蓿,而这十年来那株苜蓿竟无分毫变化,但那位名为暮的少年却像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像是病了。
十年的观察,时暮很确信这位少年自己虚构出了一个名为“琟”的女性同学,但奇怪的是少年的胡言乱语在其他人眼里看不到任何惊讶。
“这到底……整个观测系内都没有异常,可推导的边缘观测系也没有异常,其他人的意识结构也没有被干涉的迹象,为什么他们接受得这么理所应当呢?”
为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时暮已经与暮形影不离好多年了,目前已知的规律只有暮每次睡醒之后就会多出一段记忆,但这段记忆没有物质基础也没有能量基础,无法解析却又真实存在。
今天,是暮领通知书的时间,在暮的记忆中,他和琟考了相同的分数,明年的分班他们可以分到一个班级了,因为分数一样,所以可以同时选择座位,这个事实让他心情愉悦。
和琟告别后,暮独自回了家,他面带微笑静坐在门前,望着门外翻飞的雪花。时间久了,他有点困了。
时暮就在他面前,站在雪中,雪花穿过时暮的身体飞来飞去,雪越来越大,时暮的身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而暮却又睁开了双眼。
时暮来到那株白色苜蓿的所在地,树屋被积雪压塌了,透过厚重的积雪,时暮看到树屋底下只有一层积攒了许多年的黑色土壤。
“不对!‘空想’呢?!黑域内没有比我更高位格的存在,我的记忆不可能出错!”
见状,时暮急了,他似乎想到什么,瞬间出现在了暮面前。
暮挺身站立着,面带微笑,似乎已等候多时。
“你终于来…”
暮的话尚未说完,时暮脸色大变。
“你到底是!”
顾不得其他,时暮本体立刻解除了这道投影的映射,随机禁锢圆球离开了当前现世文明所在的四阶无限树,前往边缘观测系。
确认了圆球暂无异动之后,时暮留下一个投影监视圆球,本体则前往诗所在的奇境。
此刻的奇境,仍是盛夏模样,明亮的夜晚轻风吹拂,十分凉爽。
时暮没在奇境发现诗的身影,经过一番探查,他在诗的花园中心发现了一处异样。
不知指向何处的陌生观测系与黑域的边缘观测系连通了,时暮解析了这个观测系之后确认并无危险,便本体降临了其中的观测域。
再次见到诗,时暮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她还是和初见时那般慵懒。
“暮?你怎么来了?”
肆意躺在地上的诗看到了时暮探出的头,有些慌张的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你还是像小孩子一样,完全不讲一点形象。”
时暮无奈摸了摸诗的头,虽然对诗没有长大就因为他的到来而不得不成为神灵一事怀有愧疚,但一千七百八十年了,诗的性格和行为没有丝毫成长,只能算作本性如此了。
“这也不怪我啊,你来了之后我被迫飞升奇境,黑域被你影响,展开的无限树排斥我,我只能在奇境进行自我迭代延续寿命,所有的成长都被迭代没了。”
说着诗还挺了挺自己胸前不存在的某物。
“哦对了,暮,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诗拉着时暮的手,向这个观测域的中心走去。
那是一颗明亮的种子,与时暮在安无镇见到的那株苜蓿有几分相似,也与那位名为暮的少年的眼睛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时暮内心一阵恶寒。
察觉到时暮异样,诗投去关怀的目光。
“怎么了?”
“没事。”
时暮不再回想当时的场景,细细观察这颗种子,发现它十分温和,并传达着微弱的生命悸动。
“诗,这是什么东西的种子?”
“不知道,像是文明的种子,又像是某个存在的孩子,我们所能推算到的所有观测系所包含的观测域都不适合它的成长。或许它比瑞雪姐姐和世君哥哥所在的时代更早。”
说到更早的时代,诗又想起了一个东西,她从怀里拿出一片玉帛递给时暮。
“玲珑……这是‘遍历树’?”
“嗯,这是在上上一个时代成为神灵的方法。”
“那你为何不用?”
时暮没有等来诗的回答,回应他的是一个白眼,和一记不痛不痒的肘击,以及一句小声的阴阳。
“还不是因为某人给我关了终生的禁闭。”
诗松开时暮的手,向前迈出了一步,背对着种子面向时暮。
“你,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了吧。”
“是啊,众生相也不过一千七百八十年的寿命。”
“一千七百八十个永恒,你就知足吧!”
再次白了时暮一眼的诗,声音开始变小,并染上了几分悲伤。
“如果,你不是众生相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还有下一个一千年甚至三千年……”
时暮伸手摸了摸诗的头。
“傻瓜,何为众生相?不能因为我所在的文明在落入黑域时托举出了我就把我当成是一个独立个体啊,我自始至终便是那个文明本身,以我为基础诞生的文明亦是那个文明的延伸。就算我们再次进行二相,承载两个文明,也不会多换得哪怕一时的存在。”
还想说更多安慰的话的时暮,察觉到投影所在的位置圆球有异动,直觉告诉他这次将一去不回。
最后他蹲下身子目光与诗齐平,只留下了一句祝福:
“愿你的恒夏享以安眠。”
说吧,时暮的身体化作粒子消散,离开了这个观测域。
“这算是道别吗?”
诗小声呢喃着,心中怅然若失。
另一边,时暮赶到后,立刻调用整个无限树的力量进行无限阶展开,直达观测系的最边缘,他手握圆球,拉出圆球的演化轨迹,将目光停留在他的投影登录前的一瞬。
他化作结构本体,一座链接无限宇宙星空的巨网演化成阵,向中心汇聚着能量。
目标,正是那一瞬。
磅礴的能量向那一瞬激射而去,跨越势的枷锁,将那一瞬打到了一个势位更低的未知观测系,在能量的反冲下当前无限树的势位上升了些许,无限阶展开的无限树也恢复到了四阶,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时暮,在寿命未尽之前彻底于黑域消散,以及光球失去了那一瞬,结构无法维持崩溃了。
接受了时暮逝去的诗,还有许多想要向时暮倾述的话语。
她这一生行至尽头,触碰到了“奇迹”的门槛,如果没有这番变故,“奇迹”未必不能助二人延续存在,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诗拿走了那颗种子,将它埋在了观测域中心的土地中,她收缩观测域的范围,最后只留下一座花园大小。
“从明天开始,这里便是‘时钟花园’,我的‘奇迹建学’,愿我再临之时,你已遍地花开。暮,我们未来见。”
诗有些困了,她在埋了种子的土堆旁蜷缩成一团,浅浅睡去。
幻时的最后一刻准时结束,诗的存在也从花园消失,旧的世界尚未完全结束,新的世界已然开始了胎动。
承载了‘遍历树’的玉帛飞向那个势位更低的未知观测系,其上的文字也悄然变化,化作了“珑玲”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