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三天前的子夜时分,月正当中。由于昨夜下过雨,盘龙城起了一层薄雾。
那雨夜刺骨的寒凉就仿佛千针之刑,让人不愿意在这种夜晚外出。可偏偏在这种天气下,在透着阴冷诡谲的夜晚,却有人独自一人站在通天桥上,一边仰头欣赏这月后晴空挂着的万点繁星和那如钩的铁月。
一段凄婉的词曲打破黑夜的静谧。
唱词之刃依着桥栏杆,一身白衣,在月光之下显得出尘脱俗,许是兴起就见她摇着纸扇在桥上舞动身影,只可惜无人听到那坠落雾中的歌声。
“月钩星移烟锁树,魂坠天涯,雨落无声处。鸦打寒枝惊辞树,一啼道破千山暮。衔霜万里献紫薇,孤光冉冉,照亮来时路。一粟难为沧海渡,霜沫也化长庚驻...”
此人正是盘龙城江湖上人人皆知的那个喜欢女扮男装的‘唐公子’——唐怀瑾。
本来,她是躲在桥下的,可奈何今晚的月色太美,让她忍不住出来欣赏月色星辰,一时有感而发唱了一首即兴吟诵的《紫薇行·长庚》,但却是套了《蝶恋花》的词牌词骨所作的新词。
咔拉拉、咔拉拉,嘎吱嘎吱,一辆马车缓缓穿过薄雾,车头挂着的两盏白灯笼的光刺透雾气,赶车的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只有下巴上几缕花白的胡子在惨白的灯光下让人隐约知道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马车旁边还有五个骑着马的汉子,前面一人领头,左右两边各一个人,后面还有两人殿后,把马车护在中间。
“娘的...这死天气...老大,你听到了吗?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别瞎说,大晚上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有什么声音...少在这儿自己吓自己。”
“不是啊,老大,我村里有名的顺风耳...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但是,又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你给我闭嘴!别说这么瘆人的话!娘的...这么冷的天,什么人会在这种天气在外面唱歌?”
领头的汉子骂了一句,那汉子这才发觉自己说的这事儿的确瘆人,这么冷的天,要是真听到歌声,那唱歌的八成就不是人了!
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彪肥体健,坦胸敞怀处是一把漆黑的护心毛,挽起袖子的胳膊上那肌肉仿佛岩石一般,再加上背后、腰间的刀剑,无一不在告诉别人他们这些人是不好惹的草莽英豪。
来到通天桥的时候,几个人不免有些紧张,毕竟这是连接南城北城唯一的桥梁,也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若是有人想埋伏他们,在提前不知道他们路线的情况下,那这桥就是最好的伏击地点了。
但他们也是很有经验的,先派出一个人上桥去查探,发现没问题之后再用火把打个信号,马车这才缓缓过桥。
相比较城南的繁华富庶,城北都是一些民居平房,也有一些大门大户的宅子,但都是些老旧的古宅,石板路在这里也变成了黄土甬路,如今遍地都是黄泥汤。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下了马,牵着马步行,有人干脆脱了鞋子揣在腰带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黄泥汤赶路。
等那些人走过转角之后,桥下面转出一个人影。
此时,星光洒落,映出一张温润如玉的俏脸,高挺的鼻梁、樱红色的薄唇、一双好看的星目和一对长长弯弯的眉毛,当得一句——公子温如玉。
可那胸前的衣襟微微隆起却表明了她不是个男的,而是个姑娘,不就是刚刚在桥上唱词的唐怀瑾。
唐怀瑾走出桥洞便纵身一跃,一把抓住桥身侧面凸出的一块砖,也没见她怎么用力,身体就仿佛棉絮一样轻飘飘的从桥下飞上通天桥。
接着,又是纵身踏空而起,脚在空中就仿佛踩在看不见的阶梯上一样,硬生生飞起来再宛若谪仙一般潇洒的落在桥边一处酒肆前的旗杆上。
随后,她上了街道右侧的一户人家的屋顶。落在屋顶上时,脚踩瓦片却没有半点声音。
这一手轻功若是在行家看来,只会觉得不可思议。更加诡异的是她大晚上穿着一身惹眼的白衣,就这么闲庭信步的在月光下踏着屋顶前行,跟不远处巷子里穿梭的马车保持着500米左右的距离,不疾不徐的吊在后面一路跟随。
那些汉子非常警觉,即便骂骂咧咧却也偶尔望向四周,并且几个人似乎很有默契,隔一会儿就回扫一眼,视线覆盖马车周围,但唐怀瑾却总是先对方一步入暗处,汉子们再警惕却也是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被唐怀瑾盯上了。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马车来到城北穆家巷,又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最后进入一旁漆黑的胡同,再拐出来就是李家巷。
这巷子里铺了石板,路面比较干净,显然住着大富大贵的人物。
唐怀瑾不慌不忙的纵身飞上一棵槐树,稳稳地落在一根小臂粗细的枝杈上,借助树枝遮掩身形,然后轻轻的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扒开一丛树枝,看着马车停在了一处大院的后门前。
她神色恬淡,面带笑意,就仿佛这不是在跟踪,而是像个小女儿家家躲猫猫似的在玩闹,一种松弛感连演都懒得演。
眼见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赶车的老翁佝偻着身子坐在那抽着烟袋,冷声说道。
“赶紧把东西入库。这鬼天气,让咱这把老骨头都快冻僵了。”
这老翁其貌不扬,戴着个斗笠、披着蓑衣,不显山不露水,可就是这么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几个汉子一哆嗦。几个人不敢怠慢,掀开蒙皮是好几口大箱子,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汉子首领选了一口箱子,指挥三个手下合力把那箱子抬下来,三个壮汉抱起箱子的时候肌肉鼓胀青筋暴突却还是咬着牙憋了个大红脸才把箱子放下来。
唐怀瑾站在树上,美目顾盼间眯起了眼睛,但忽然间她又放松下来,并不动声色的继续躲在树上看。
那马车上的老翁忽然眉头一簇,看向巷子深处,只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从雾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小伙子,20出头的年纪,看打扮是个码头上的扛工,手上提着个酒葫芦,一边走一边灌酒,脚步虚浮,不辩东西,像是随时都有可能栽倒,活脱脱一个烂酒鬼。
老头儿眯着眼使了个眼色,汉子首领上前拦住对方。
“站住!干什么的?”
“嗝儿!额...你们...你们是干嘛的?拦我做什么?呦...这大晚上的...还运东西?让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伙子满脸红扑扑的,舌头打结,说话都不利索,浑身酒气隔着几米远就能闻到。
老翁冷着的脸沉了下来,把烟袋锅子里的火掐灭,然后凑着鞋底子磕掉烟灰。
首领汉子也皱起眉头,用身体挡住对方,冷声说道。
“这位兄台,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听我一句劝,现在赶紧回家去...抱着你那丑娘们儿安安稳稳的睡一觉。嗯?听懂了,就给我滚...”
为了威慑对方,首领故意把刀抽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光晃了晃对方的眼睛。
“嘿,抱娘们儿?自家娘们儿哪有醉仙楼的头牌好啊,走走走...哎,说起来那头牌凤仙儿这个水灵啊!啧啧,走,咱们这去凤来阁!我做东,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极品娘们儿!”
许是这小子喝的太多,硬是没看出气氛已经不对,还上去一把就抓住了首领的胳膊,就要把他拽走。
本来首领就已经很不爽,却忽然一惊,因为对方居然抓住他的手腕了,还把他拽了个趔趄。
“放肆!敬酒不吃吃罚酒!”
头领汉子马步一沉,内功千斤坠一发力,顿时稳住身形并快速扭动手腕摆脱对方的纠缠,往后一跃,仓啷啷宝刀出鞘,杀机笼罩住这小伙子,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砍了对方的架势。
谁知对方也是个混不吝,或许是喝的太多,实在是找死,硬是凑过去深处脖子拍了拍,挑衅道。
“呦呵!拔刀是吧,当爷爷我是吓大的?你砍?砍啊!你敢砍我?来!冲爷爷这儿砍!你要是不砍我,你是我孙子!”
首领汉子怒极反笑,果断一刀斩落,竟是一刀就砍下了那醉汉的人头!
“哼...死有余辜...下辈子少喝点马尿...额...”
忽然间,这首领汉子察觉到异常,自己这一刀斩掉对方的头,怎么没有血喷溅出来。
“小心!”
老翁大喊一声,可却已经晚了。那本来已经收刀的汉子首领只觉得胸口一疼,低头看去就发现自己的胸口被一只黑漆漆的爪子抓了进去,然后那爪子往回一扯,一颗跳动的心脏被扯了出来。
“额!啊!”
而老翁这时候已经出手,原本在十米开外的他一瞬间就到了那汉子首领身后,烟杆向前猛的刺出。
那黑漆漆的烟杆在刺出的时候蒙上了一层青色荧光,这分明是先天境界的一流高手才能打出的剑气!这老翁哪里是什么‘老骨头’,分明是这一队人中最强的,手中的烟杆配上这剑气便可分金断石。
老翁看的清楚,那被斩落头颅的小伙子用一只手刺穿了那首领汉子的胸膛,但他来不及想一具无头尸怎么能反击,他要做的就是抢先手。
剑光一下子捅穿了无头尸体,但老翁面色一凝,只觉这一击打空了。很快,那无头尸缓缓消失,原来老翁刺的那是人家的残影!可这老翁也不是吃素的,反应很快,转身一个猫腰,头上的斗笠被恶风扫落,若是他迟疑片刻,那被扫落的是他的头。
老翁的额头见汗,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手中的烟袋锅子再次带着剑气朝着斜刺里猛地一刺,这完全是武夫的本能反应,是肌肉的记忆而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咔!啪!
“呃!不可能啊...”
老翁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一招破了他苦练了三十年的必杀一剑。那原本可以削铁如泥的剑气居然被对方徒手给抓碎,连带着那乌金神铁打造的烟袋锅子也被抓成碎片!
接着,他眼看着一只爪子拍下来,下一刻就脑袋炸开,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老翁临死前也看清了对方的真容,那哪是人啊,分明是顶着个黑毛狐狸脑袋的妖怪!
这时候,第一个死亡的首领汉子的尸体才刚刚倒下。直到尸体倒地,剩下的四个人才如梦初醒,这才过去了几个呼吸,余者看着首领和老翁的尸体,再看看那直立行走的黑毛狐狸头妖怪,顿时亡魂皆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