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刚过，月亮藏进了乌云之中，星星的光芒也逐渐黯淡，标志着现在的时间已经是距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了。
盘龙城北城东侧一条水势平缓的水道，距离出事的李家巷也就隔着三条街区，一艘画舫静静地停在河道北侧，靠近河堤大概五米远左右。
虽然，已经是黎明时分，但这画舫还是亮着灯火的，不过这也不奇怪，在玉水河上做生意的画舫多了去，这里很有另一个世界十里秦淮河的旧时风貌。即便是巡夜的打更人和军卒见了，也不会觉得这画舫一夜不熄灯会有什么猫腻。再加上昨夜本来就下了雨，有些喜欢流连画舫沉溺温柔乡的客人索性就不回家了，便在画舫风流快活一整夜也是很正常的。
唐怀瑾悄无声息的托举着箱子现身，三两步助跑之后一下跨过数米远落在那画舫的船头。
她刚落地，船舱里就走出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长相也不错，是个浓眉大眼、身姿卓绝的英俊青年，衣服都是上好的绸缎精工缝制，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富贵人家里那种有地位的高级管事。
“公子，您比预想的回来得晚了一些，没出什么事儿吧？”
“嗯...出点小意外，不过问题不大。这边呢，没出什么事儿吧？”
“我们这边一切正常，就是燕秋又喝多了，不过这也和往常一样。”
“是嘛？嗯，只是喝多了，那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唐怀瑾点点头，将箱子交给魏文武，就是出来迎接他的这个管事。魏文武不敢怠慢，运足力气接过箱子，只觉得入手一沉，他皱了一下眉头抱稳之后顿时又喜笑颜开的先一步进入了船舱。
而唐怀瑾则是习惯性的一展纸扇，以扇子掩住半边面，美目顾盼间扫了一眼并趁势观察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异常之后才慢悠悠的进入船舱内。
不一会儿，画舫开始缓缓的沿着玉水河向下游行去。
画舫内，灯火通明，雕梁画栋，似别有洞天，若不是告诉别人这是船上，第一次进来里面的人肯定会以为这是什么王侯的行宫。在外面卖一两银子一尺的彩绸织锦装点之下，楠木的家具在灯火映照中呈现出一步一景、美轮美奂的景象，还有那薄如蝉翼的屏风上是用细密的针法刺绣的山水景色，让人能坐在屋内观赏那想象中才有的山河秀美的风光。
捧着箱子进来的魏文武将箱子藏在了地板下的暗层里，再熟练盖上地毯，贴合印痕压上原本摆在这儿的一张八仙桌，几个呼吸之间就藏得妥妥当当，完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异样。
一旁还有一张桌子，身穿大红色锦衣的少侠从一堆散乱的酒瓶里抬起头掠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醉意，显然对这种事司空见惯。这少年侠客看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一脸冷漠薄情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抓起一个酒瓶喝着糯米酒，面前的几个小菜压根没动过。
唐怀瑾进来的时候，锦衣少侠掠了她一眼，然后坐直了身子。原本喝的醉醺醺的一个人，身上开始冒出肉眼可见的水蒸气，一股子酒味儿弥漫开来，几个呼吸之后那原本醉眼朦胧的少侠已经清醒了过来。
“啧...浪费，喝醉了就慢慢享受醉了的感觉，哪有你这样喝醉之后又强行用内力逼出酒气的？那你喝这么多作甚？浪费本公子的钱...浪费本公子的酒...”
“公子心疼了？公子又不缺钱...”
“不缺钱，但你这么糟蹋，我自然也是要心疼钱的，再说了，谁说有钱人不缺钱就不许心疼糟蹋钱这种事的？不过...也不打紧，谁让你是燕秋呢。”
唐怀瑾嘴巴上这么说，但看着燕秋的眼睛却根本没有怪责之意。谁让她和这酷酷的小孩哥认识的时间长呢，即便明知道他除了拔剑斩人就什么都不会，最近又和那位怪才诸葛公子学会了饮酒，还染上了酒瘾之后，变得更加废柴了。
燕秋面无表情的又开始喝起米酒，他是一口一瓶这样喝，唐怀瑾真不知道他这喝法就算是喝尿，恐怕也品不出滋味吧？一瓶就是一两银子的‘半盏春’，也是南方最好的米酒，被他这个喝法，若是懂酒的那些人见了还不得气得吐血？
“公子，何必呢...抢劫这种事，犯的着您这大晚上的亲自跑一趟么？让文武和我去，谁还不是一样手到擒来？不就是几个禁不住一剑砍的草莽...”
“还有一天先天呢，那老家伙起码能挡住你十招...”
“那他也挡不住第十一招。”
“不见得，万一他使诈跑掉了呢？三年前，你不也是被一个先天境界的女子...使了阴招，败给她之后，做了她的剑侍？”
“啧...”
燕秋放下酒瓶，终于不再喝了，因为一想起以前的事情，他便没了喝酒的兴致。
唐怀瑾玩味的邪笑着，只见这红衣少侠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冰冷，那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天然疏离感。而魏文武处理好了赃物之后，则是自然而然的走过来帮唐怀瑾摘下披肩装饰的短披风，并亲自为她准备好了最喜欢的白虎皮坐垫和舒适的椅子。
唐怀瑾坐在椅上，接过魏文武递来的琉璃水晶杯，那杯子里有着五颜六色的小球，都是用水果削出来的球，还有用鲜榨的果汁配上糖霜再用冰镇的方式冻成的水果冰沙。她一边用一根银针扎着水晶杯里切好的水果吃着，一边淡笑着夸赞。
“做的好啊，本公子就好这一口儿！这不管是什么样的水果，就是要切成一口能吃下去的小球形状才好吃啊，还有这个水果冰沙也是充满了家乡的味道呢。”
眼见唐怀瑾一副心情舒畅的模样，燕秋很好奇她的家乡到底是怎样的，居然能想出这种吃水果的方法。
“太好了，公子。不知道我的手艺比不比得上您家乡的那个...蜜雪冰城啊？”
“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但你的手艺也算这天下一绝了。”
得唐怀瑾夸赞，魏文武怡然自得地笑了笑，顺带着转身将燕秋那桌子上的空瓶收走，又给他换了一批新的米酒。
燕秋喝着酒，唐凌吃着水果球，谁能想象这俩人一个是只会砍人的小孩哥，一个是目不转睛看着杀戮却面不改色的女公子呢？
又吃了几口水果，唐怀瑾满足地放下杯子，然后慢悠悠地用一方绣帕擦了擦嘴，这才正色道。
“燕秋，你以为我刚刚是去抢劫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难道不是？那箱子哪来的？总不能是你走到那，见没有人，就随便捡回来的吧？”
燕秋就是那锦衣少侠，他喝着米酒，不以为然地嘟哝着。
“嘿，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捡回来的啊，真的就是四下里无人...我看它放在街上，就把它捡来了。你不信？”
“我信你个鬼！你这女人，坏得狠...总之，大晚上杀人越货的勾当，就是抢劫。你怎么狡辩都没用。”
“狡辩？嗨...那我得和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随后，唐怀瑾就一本正经地把刚才看到的和经历的事情说了出来，燕秋目瞪口呆，直到确认唐怀瑾没有说谎，但这也有不对的地方。
虽然，她的确没有抢劫，但燕秋知道若是没发生这种事情，她肯定会明抢，然后毁尸灭迹，消除一切痕迹再全身而退。
唐怀瑾好像知道燕秋在想什么，一脸无辜地笑道。
“当然，随你怎么想我。不过，我今天的确是捡了点东西回来，顺便欣赏一下盘龙城美妙的夜色。你看，我无非就是想感受一下雨后清新的空气和在这盘龙城的夜色之中漫步的新鲜感。在月夜独行，仿佛整个天地都是我的。普通人会畏惧黑夜，但我却觉得黑夜在这一刻是围绕着我的...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而我溜达的时候，看到有人死了，有无主的钱财就放在大街上，我又不是傻子，干嘛不捡回来呢？”
“奇妙的月夜独行？戚...在泥淖的水坑里行走，有什么美妙的？那箱子可不是无主的，那是人家齐放的。而且，你这个女人分明是提前知道消息，已经计划好久了。你跟我说，你晚上出去散步？鬼才信你！”
“当然，我没说是碰巧遇到的，为了捡到这些钱，我是提前准备了一个月。可那又怎样...齐放的人不是我杀的，虽然后来我也的确帮一个必死的人快速结束了痛苦，可归根结底那不是我想杀他，而是我看到他快死了才让他快点解脱，免得受苦。你看，我可是个善良的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啊。我这样的人，活该捡钱...”
这一番说辞好像真的无法反驳，燕秋翻了一下白眼，知道自己是说不过唐怀瑾的。但他还是在心里大骂——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可是，下完雨的盘龙城到处都是水坑，这有什么好欣赏的？你喜欢趟那些黄泥汤？”
“没人让你专挑烂泥坑走啊，我走的是屋顶，谁喜欢淌水沟，你以为我是三岁熊孩子吗？不过，今夜也是看了一出好戏。齐放死了六个好手...其中还有一个先天一流高手，算是损失惨重。而我终于搞清楚到底是谁在针对齐放了，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人。而天道盟...有个法力不俗的道士也受了伤。”
“天道盟...天道盟...嗯？”
燕秋忽然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神色。
“喂，你在想什么？我警告你啊，千万别给我惹事儿。那老道士修为不低，手上的法器也不弱，还有两个徒弟给他护法。今天之所以败退，那是因为出现了一个超出他太多的强敌。哎，这盘龙城啊，还真是卧虎藏龙...我也没想到会有那样的高手...啧啧。”
“公子是担心我嘛？你觉得我还是那个冲动的小孩？嗨，我就是好奇而已...真的...少拿高手吓唬我，这盘龙城还有比你更厉害的高手？”
就算他们厉害，也没有你阴险。
唐怀瑾淡然一笑，也不打算解释，毕竟她太了解燕秋这个人了。这家伙有时候就是一根筋，凡事若非亲眼所见，无论她怎么说都不会说服对方。
“不要光想着打打杀杀，你们跟了我就该学会好好享受生活，最重要的就是舒服的活着...而想要舒服的生活，就要有钱，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这个杀那个，而是要搞钱。只要有了钱，就能过舒服安逸的生活。这才是一个人该有的追求...”
“我还以为你费尽心思加入极阳门，做一个外门弟子，是想图谋《极阳神功》呢。”
“当然...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目标，毕竟那可是大夏武道最巅峰的功法呢。不过，做外门弟子不一定非要有上进心，每天赚赚钱，享受生活，这就很好。对了，文武啊，一会儿到了家门口，别着急把船开过去。我先要去看看咱们的酒楼重新装修之后，是不是更漂亮了，下面的人做事有时候毛毛躁躁的，这种事是不能惯的，必须搞一些突然袭击才能看到他们真实工作的样子。要是生意搞砸了，到时候铺子黄了、招牌倒了，我会很不高兴的。”
浓眉大眼的下人魏文武没有说话，而是恭敬地对着躺在躺椅上的唐怀瑾欠了欠身。
燕秋低声骂了一句——财迷心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