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
慕灵玥的声音将他从漫长的回忆中拽了回来。
少女温热的手心仍贴在他后背上,深蓝的柔光微微涌动,灵力正一丝丝渗入,小心翼翼地温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
她微微蹙眉,眼里满盛了担忧:“王叔,你又在发呆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伤势为什么一直好不了。”
王昭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轻得仿若听不见的叹息。
“灵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目光越过少女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夕阳里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些人活着来到这世上,只是为了完成某个既定的结局?就像戏台上的角儿,唱完自己的那一出,就该退场了?”
慕灵玥皱起眉头,乌黑的眸子里蛮是不解:“王叔,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戏台不戏台的,人不就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为自己而活着吗?”
王昭野笑了笑,没有回答。
夕阳从半掩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那笑容里有慕灵玥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下定了某些决心。
曾经,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篝火旁,他的妻子歪着头靠在他肩头,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软的像棉花:“昭野,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时他回答的答案与慕灵玥一样。
可是现在,他有了另外一个答案。
“王叔?”慕灵玥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昭野回过神来,发现少女正盯着他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我没事。”他笑了笑说,端起旁边的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对了,砚辞呢?今天族内大比砚辞情况怎么样了?”
“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想回答了。”
慕灵玥气鼓鼓的,她每次问到这个,王叔都故意转移话题,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查也查不到,问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还奈何不了他,烦得很。
不过这份哀怨也就持续了一瞬,提起砚辞,她的神色很快便被担忧取代:“王叔,砚辞今日族内测试……还是炼体境三重。”
王昭野拿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继续说。”
慕灵玥叹了口气,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愁容:“按族内大比的流程,先测实力。可砚辞苦修了大半年,每天天不亮就去练武场,晚上回来已是筋疲力尽,累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实力,就是纹丝不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恳求:“这个问题,已经整整三年了。砚辞离成年礼只剩一年,要是到时达不到炼体境八重,按照族规,他就会被分派到外面的支脉去……到时要想再回到主族中就难了,王叔,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帮帮他吗?”
王昭野低头笑了笑,那笑容似有几分自嘲:“我能帮什么忙…”
他摇了摇头,刚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整个人僵了一瞬。
“啪——”
茶杯从指间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瓣,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
慕灵玥心头一跳,连忙探过身去,语气有些惊慌:“王叔?你怎么——”
话未说完,王昭野已经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得身后的凳子“咣当”翻倒,砸在地上。
他近乎失态地扣住慕灵玥的双肩,力道大的让慕灵玥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凉气,肩胛骨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要被他捏碎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扣得死死的,只能被迫抬头,撞进一双燃烧着炽烈光芒的眼眸里。
原本应该浑浊、颓丧、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双眸,此时此刻亮如明星。
“灵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灵玥,你刚刚说,这一情况,持续多少年了?”
“三…三年啊?!”
慕灵玥被王昭野突如其来的气势吓的心头一紧,她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眼底满是慌张,道:“王叔,你,你小心你的身子,别这么激动,万一伤势又复发了……”
“没…咳咳…没事…”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腥甜直冲喉间,王昭野却恍若未觉,甚至顾不上压下那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住慕灵玥,语速急促的问道:“族内大比,测完实力就要对战了吧?砚辞今天是跟谁打?”
“大长老的孙子王远。”慕灵玥下意识地回答着。
“王远?!”王昭野眼睛骤然一亮,那光芒几乎灼人,“那砚辞,他现在去哪儿?”
“族内大比结束之后,我问砚辞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他说想要去后山待…”慕灵玥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王昭野已经松开她,踉跄着朝屋外冲去。
暮色四合,他的白色衣袂在晚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挣扎着要挣脱枷锁的孤鹤,又像一颗急于奔赴归处的流星。
那踉跄的步伐里,藏着一种慕灵玥从未见过的急切,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仿佛再晚一步,就会错过什么足以改变一切的东西,就会彻底失去救赎的机会。
慕灵玥怔怔望着那道背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自来到王家以来,她就从未见过王叔眼中燃起那样的光,仿佛枯木逢春,又似困兽出柙,是迷雾中骤然看见前路的狂喜。
那不是一个颓废大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徘徊在绝望之中,忽然重新看到希望的眼神。
她喃喃低语:“王叔…他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说与王叔相处多年,但她其实对王叔的过去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王叔一身近乎致命的伤势,绝不是灵丹境能有的,那伤势就算是换做不灭境的强者,都能够死上个几回了。
这一切,都在无声昭示着一件事——王叔的来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王家的老人曾私下提起,在她还未进入王家之前,王叔便带着砚辞,被老族长以“在外历练多年的兄长”之名,亲自迎入王家。
这事比较隐秘,还是他进入王家之后,偶然得知的。
起初,她对王叔是抱有十足的戒心。
她身负任务而来,王家于她而言,唯一值得图谋的,只有那件下落不明、音讯杳然的重宝。
王叔与砚辞,这一对父子与整个王家有着难以察觉的隔阂,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可这十余年,她所看到的王叔,就是一个邋遢颓废、沉溺酒色的废大叔。
偶尔会去练武场闲逛片刻,其余时间,不是醉倒在酒坛边,便是与三五酒友厮混,往若水阁寻欢作乐,既不教导他为人处世,也不悉心指点他修炼,活得浑浑噩噩,形同烂泥。
他表现得,仿佛真的对王家的重宝一无所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历经挫折、心灰意冷,只想在王家混完余生的废人。
如若不是那一次意外,恐怕她也不会与王叔有如此深的交集,更不会在心底,悄悄对这个颓废的大叔,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慕灵玥的目光渐渐迷离,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却温暖的画面——那画面深入灵魂,带着沁人心脾的暖意,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好半会儿,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窘态,连忙捂住自己的脸蛋,手心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她不禁低头,轻啐一声:“慕灵玥,你真是个不害臊的花痴!”
“王叔刚才听到‘三年’这个时间点,反应那么大,这三年,这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平复下心情的慕灵玥,想到三年这个关键词,不禁皱起眉头,“难不成是砚辞的修炼问题,只要三年时间一到就能直接解决吗?这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修炼问题?”
琢磨好一阵子,慕灵玥忽然一拍自己额头,懊恼道:“我真傻,站在这胡思乱想想有什么用?跟上去不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她脚尖轻点,身形借势掠出屋外。
临去时,衣袖掀起一阵柔风,将敞开的木门轻轻掩合,木扉相扣的轻响还未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深处,循着那道白色衣袂翻飞的方向,追了上去……
……
暮色沿着锯齿状的山脊线流淌下来,鸟类妖兽掠过山林时振翅的簌响惊落几片落叶。
岩壁余温未散,白日曝晒的暖意正被石缝间渗出的苔藓凉气蚕食,碎石小径上飘着一阵来自锯齿草特有的苦香,混杂着山林间潮湿的泥土气息。
当最后一线橘色余烬湮灭在西天时,山坳里突然浮起零星的虫鸣,石子从某处陡坡滚落,跌进渐次浓稠的暗色里。
在这被暗色笼罩的山道上,有一道身影,正步履蹒跚的往上走着。
王昭野不是第一次来到王家的后山,但却是第一次为了与儿子交谈而前来后山。
自妻子离开之后,他便彻底陷入就是一个浑浑噩噩的状态,对儿子也说不上多上心。
除了最初教他一些基础的修炼法门,偶尔兴起,好为人师地灌输一些无关痛痒的道理,其余的时候,他与儿子几乎没有什么交谈,更谈不上陪伴与关爱。
甚至就连这次前往后山,想要找儿子谈谈话,都可以说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
从这也看的出来,他并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
行至半山腰处,王昭野突然按住左胸口,针扎般的灼痛自胸口处炸开,他踉跄扶住一旁的大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片刻后闷哼一声,一口猩红的鲜血直直喷了出来,落在脚下的青苔路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刺目而悲凉。
缓过来后,他不禁摇了摇头,低声暗骂道:“真是没用……只是动用一丝灵力,赶上几步路,就这个样子了,我这副身体,还能活多久呢?”
他抬手,用衣袖胡乱抹掉唇边的血迹。
就在这时,似察觉到什么,猛然转头看向了身后,只见笼罩在夜色深处的山脚,青雅衣袂倏忽掠过枝头,足尖在青石上轻点,优雅轻灵的在这山间小路中腾挪,
青苔上的脚印还未成型,清香已扑到他鼻尖。
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身影,王昭野面色有些不自然,他没想到慕灵玥这丫头居然会跟着过来。
“王叔,你看着我干什么?”慕灵玥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想起刚才的自己,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是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沾上了吗?”
“嗯,是沾了些东西。”王昭野认真说道。
“是什么?”
“沾了几分多管闲事。”
“你!”慕灵玥脸颊一鼓,双眼圆睁,气鼓鼓地盯着他,语气里满是恼怒,“要不你是我王叔,谁愿意管你的闲事?要是没有我,你能顺利走这条山路吗?更何况,后山这么大,林深树密,黑灯瞎火的,你知道怎么找到砚辞吗?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还不停吐血的老头,居然敢一个人来后山找人,我要是不帮帮忙,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我吗?”
“什么?”王昭野道。
“说我虐待老头!”慕灵玥道。
“……”
王昭野沉默了片刻,话也没说,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王叔,你别走,等等我啊!”慕灵玥急了,连忙大踏步追上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搀扶住王昭野的胳膊。
这个动作,仿佛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做起来流畅而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还不老,用不着扶。”王昭野说道。
他并没有生气,一个小丫头说的话他生气什么?两世为人加起来也有个八九十岁了。
说是老头,也确实不为过。一个老头,犯不着跟一个半大的小丫头置气。
慕灵玥听着他的话,废丹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的手臂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绸缎袖口下的温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
她双眸看着夜色笼罩的深山,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憧憬:“老一些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还巴不得快点长大,快点变老呢!”
“小孩子想法!”王昭野平静的说了句,少女发间的茉莉香被山风吹的愈发浓郁,萦绕在鼻尖,让他感到有些不太自在,试图要抽手,却没想到被攥的更紧了,那柔软细腻的触感清晰而温热,让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慕灵玥,见这丫头神色平静,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似乎在嘀咕着什么,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亲密、逾矩。
不过他没有点出来,或许,这只是少女的无意之举?要是戳破出来,反倒是让少女陷入窘迫之中。
只是慕灵玥真的不知道吗?
她察觉到王昭野的眼神时,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心底涌起一阵慌乱,连耳根都悄悄红了。她不敢转头看他,只能强装镇定,刻意地抬头挺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少女本就是豆蔻年华的年纪,挺拔曼妙的身姿,随着颠簸的山路,少女的动作也跟着晃动,那不经意间柔软的碰撞,反倒成为让少女耳垂和脖颈逐渐攀上几抹绯色的帮凶,呈的越发娇媚动人。
要不此时正值夜色,慕灵玥怕是羞的见不得人了。
夜色深沉,山间弥漫的似乎不止茉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