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医务井的中央控制室，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沈曼瑶那病态而甜腻的幽香。
白音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合金走廊里，右手习惯性地抚摸着左臂那层轻薄的病号服面料。
指尖之下，是那枚被他死死按进床垫夹缝、又在出门前悄悄取回并藏在腰带内侧的官方A级门禁卡。
那枚硬物传来的冰冷质感，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原本因为刚才那场极限博弈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了下来。
“C区和D区的活动权限……”
白音低声呢喃着，眼底那一抹伪装出来的惶恐与认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精密计算后的冷酷。
沈曼瑶是个疯子，但她是个极其自负的疯子。
她自以为看穿了白音的所有伪装，自以为给了白音一点“甜头”就能让他更深地沉溺在这种名为“安全”的囚笼里。
却不知，白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笼子里的舒服，而是能撬动这整个地底王国的杠杆。
“白先生，请跟我来。”
走廊尽头，闻知夏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她今天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那双常年游走在手术刀与鲜血之间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好的探究。
显然，刚才沈曼瑶在控制室里对白音的“奖励”，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白音立刻调整了脸部的肌肉。
他微微低头，银色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得有些涣散、带着几分讨好与不安的瞳孔。
“闻小姐，曼姐说……我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
白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似乎还没从沈曼瑶刚才那个霸道的拥抱中缓过神来的颤抖。
闻知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率先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曼姐给你的权限是C级基础引导权限。除了几个标注为红色禁区的实验室和档案库核心区，C区和D区的公共区域，你可以自由出入。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白音，语气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要试图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也不要试图触碰任何不该触碰的开关。这里的防御系统比你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一旦触发，曼姐也许能救你，但你绝对会脱一层皮。”
“我知道的，闻小姐。我只是……只是觉得一直待在房间里太闷了，我想帮曼姐分担点什么，哪怕只是跑跑腿也行。”
白音乖巧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这副“懂事且卑微”的模样，让闻知夏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感更加浓重了，但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刷开了通往C区的第一道闸门。
【滴！C级权限验证通过，身份确认：特别看护对象——白音。】
随着机械合成音的响起，一扇厚达半米的重型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如果说白音之前待的B区是精致而压抑的“生活区”，那么眼前的C区，就是旧医务井最原始、也最狂乱的“心脏”。
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重型机械运作时的沉闷轰鸣声。
无数条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透明管道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里面流淌着各种颜色的炼金药剂和生物营养液。
这里的空气不再清新，而是充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机油与血腥味的尘土气息。
白音跟着闻知夏走在悬空的金属格栅栈道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
那是规模庞大的物流集散中心。
成百上千名穿着影医组制服、或者干脆就是黑市底层劳工的人，正像工蚁一样在那几条巨大的物资传输履带旁忙碌着。
“这就是C区，负责整个黑市外环及周边三个安全区的医疗资源调度。曼姐在这里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搞到最新型号的深渊抑制剂和细胞再生仓。”
闻知夏介绍的声音被机械轰鸣声盖住了一半，但白音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但他的大脑已经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扫描仪，将下方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海里。
货运梯的开启频率是每十五分钟一班。
负责安保的影医组成员，每隔四十五米设置一个固定岗哨，且每人都配备了高频率的精神干扰仪。
而最关键的，是那几台正在调试的重型转运车。
白音的目光在那几辆车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便迅速移开。
那些车不是普通的医疗救护车。
虽然外壳漆成了醒目的红十字标志，但车身侧面的装甲厚度明显超标，甚至还加装了只有官方正规军才会使用的能量稳定锚。
沈曼瑶在防备什么？
或者是，她在准备什么大规模的运送计划？
“音音，看够了吗？”
闻知夏的声音打断了白音的思绪。
“看够了……这里，真的好厉害。曼姐一个人管着这么多人吗？”
白音适时地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崇拜表情。
闻知夏没理会他的吹捧，带着他穿过忙碌的集散区，走向了连接D区的深层通道。
越往深处走，人迹就越稀少，光线也从刺眼的冷白色变成了压抑的暗红色。
这里就是D区。
比起C区的嘈杂，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通风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哨音。
“这里是旧医务井的资料库和部分待处理的‘医废中心’。虽然名字叫医废，但里面有些东西的危险等级，比外面那些火法和剑仙还要高。”
闻知夏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活动，你必须全程佩戴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挂坠，不由分说地挂在了白音的脖子上。
“这是灵觉干扰器。D区有些区域残留着灾变前的精神污染，如果你不想变成疯子，就别摘下来。”
“好，听你的。”
白音伸手摸了摸那个挂坠，心里却是一声冷笑。
精神污染？
恐怕是沈曼瑶为了掩盖那些“卿相”项目残存的真相，而故意散布的烟雾弹吧。
但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乖巧的模样，跟着闻知夏在D区空旷的走廊里慢悠悠地转着。
他的目标很明确。
不是那些看起来就很重要的封闭实验室，而是那些处于半废弃状态的、被沈曼瑶视作“旧时代垃圾”的角落。
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了一队行色匆匆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半边身子缠满绷带的男人，正是之前在病房区被沈曼瑶一记眼神吓退的佣兵队长——铁隼。
此刻的他，并没有躺在病床上养伤，而是带着几个同样满身戾气的部下，正推着几箱沉重的物资往外走。
当他看到白音的那一刻，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
“哟，这不是曼姐新宠的小金丝雀吗？”
铁隼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撬棍重重地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栈道微微颤抖，白音像是被吓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闻知夏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抓住了闻知夏的衣袖。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充满了那种长期处于弱势地位者的求生本能。
闻知夏皱了皱眉，看向铁隼的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悦。
“铁隼，做好你自己的事。曼姐让你带队去外环加固防线，不是让你在这里嚼舌根的。”
“闻小姐，我可不敢嚼曼姐的舌根。”
铁隼冷哼一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躲在后面的白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只是替死在外环的那几十个弟兄不值。他们为了保住黑市，被那两个疯婆子烧成了焦炭，结果罪魁祸首竟然在这井底下吃香的喝辣的，还有闲情逸致出来‘逛街’？”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引起了一阵阵回音。
周围几个路过的黑市人员也纷纷停下了脚步，看向白音的眼神里充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排斥。
在黑市这种地方，规矩和道德是虚幻的，唯有“立场”和“生死”是真实的。
白音引来了顾星瞳和陆清霜，导致了外环的大爆燃，这是事实。
哪怕沈曼瑶用武力压住了所有人，也压不住这些底层人员心里的怨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