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把一切归结于命运。
有些事好像早就注定了。有些人明明第一次见,却觉得在哪儿见过。有些错过,再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把一切都推给命运,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突然一道声音打破我的思绪。
“小阳,过来帮姐姐一下嘛。”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袋东西,比预想的沉。
“呼……这些肉真重,你看姐姐手指都红了。”
“一开始就让我拿不就好了”
“……快到家了,你今晚想吃什么口味的?嗯?”
“随便你。”
姐姐说话总是这样,说着说着就跳到别的事上,我已经习惯了。
“小阳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作势要捏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而她咯咯笑起来。
“后天你就要开学了,以后只能周末一起出门了。”她用手肘碰碰我,“姐姐好难过。小阳难过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灯亮了,家的轮廓越来越近。
“……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点点滴滴,满意了吧?”
“诶~我们家小阳真会说话。”
她笑着上楼,我拎着肉跟在后面。
钥匙转动,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泄出来。
“小阳辛苦啦,放这里吧。”她打开冰箱拿出蔬菜,“今晚做红烧肉,再炒个青菜,怎么样?”
她系上围裙,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滑落下来。
“我帮你洗菜。”
“小阳真贴心。”
“……才没有。”
“嗯嗯~”
她哼着歌,把五花肉切成方块。
水哗哗地流着,我把青菜放进水池。
“小阳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在旁边看她切菜,她教我怎么挑最新鲜的菜,那时候总觉得妈妈的手好巧。”
她的声音很轻,手下切肉的动作没停。
“现在换我来做给你吃,虽然做得不好,但胜在坚持。”
我没接话,妈妈这两个字,像细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过啊,”她很快又换上轻快的语气,“小阳洗菜比我当年认真多了,以后肯定是个会疼人的孩子。”
“……”
我把洗好的青菜放在盘子里,避开她的目光。
“哎呀抱歉,又说这种话,我这个当姐姐的真是失败,甘愿自罚洗碗三天三夜!”
“……幼稚”
油锅“滋啦”一声响了。
“好啦,菜洗好了就去客厅待着吧,这里油烟大。”她推推我,“等我好消息。”
我点点头,转身出去。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切菜翻炒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的方向。
心里那种沉闷的感觉,没有被烟火气冲淡。
姐姐叫友月。三年前,爸妈一起进了医院,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从那以后,姐姐再没提过上学的事。
我讨厌上学。明明她成绩更好,明明她更有天赋。我却仗着年纪小,毁了她的前程。
我讨厌自己像吸血虫一样,吸着她的青春。
我很愧疚,却没法说服自己去改变。
电视开着,在放什么综艺。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阳,吃饭啦!”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红烧肉色泽红亮,青菜翠绿,还有一碗蛋花汤。
很普通的家常菜,却让我喉咙发紧。
“快尝尝,看姐姐手艺有没有进步。”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眼睛亮亮的。
我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有点腥,肉油腻,瘦肉干柴,嚼起来像嚼蜡。
但在精神上已经满足了——里面有姐姐的心意。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还行。”我挤出一个笑。
“我尝尝……呃……对不起,姐姐又搞砸了。”她尝了一口,眉头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对我弯起眼睛,“果然还是有点腥。糖色炒早了,火也急了点。下次慢一点就好。”
我愣了一下。以为她会失落。
她没有。
她放下筷子,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不过我们小阳真温柔,明明不好吃,还安慰姐姐。”
我低下头,攥紧筷子。
“对不起啊,姐姐现在还不太会做饭。”她语气轻松,眼神却很认真,“但你放心,多练几次,我肯定能做好。”
“可是……”我喉咙发紧,“连饭都做不好,你还……”
还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她好像听懂了。
她伸手,把我碗里那块难吃的肉夹走,自己放进嘴里咽下去,然后笑着看我:
“一次做不好就做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姐姐现在什么都不会,但姐姐愿意学。”
她的目光很温柔。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肉这次就算啦,你多吃点青菜。下次,姐姐一定给你做一份真正好吃的红烧肉。”
语气里没有自我怀疑,只有稳稳的信心。
好像在她眼里,今天搞砸的不是一顿饭,只是一道还没做对的题。
而她,一定会把它解出来。
我忍不住拿自己和姐姐比,哪一点都比不过。生活上,学习上,做饭上。
我试过很多事。怎么努力都会失败,后来想通了——大概是命吧。命是注定的。我做的事,毫无意义,也改变不了什么。
“到时候开学,要不要姐姐陪着你?”
“不要。”
“好好依赖姐姐嘛~”
“……我吃完了。”
我放下碗筷,想去厨房帮忙。她按住我:“坐着别动,说了今天我洗碗。”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客厅只剩我和那盏暖黄的灯,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衬得屋子更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洗了菜,却连一块像样的肉都没帮上忙。
姐姐说一次做不好就做十次,可我呢?连再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可能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每次这样想完,总能得到一点安慰。
真是可悲。
厨房的水声停了。姐姐擦着手走出来,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
“小阳,明天想去哪里玩?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了。”
她在身边坐下。语气轻快。
我摇头:“哪里都不想去。”
“哎呀,别这么没精打采嘛。难得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公园走走好不好?听说那边的菊花开得可好了,金灿灿的一片。还可以带点面包去喂鸽子,它们会落在你手上吃东西哦,毛茸茸的,很可爱的。”
她掰着手指细数那些景致,眼睛亮亮的,全是期待。
喂鸽子,看菊花……都是她想玩的吧。毕竟姐姐也才十八岁。
“就当陪姐姐去嘛,好不好?”她拉拉我的胳膊,语气软软的,“姐姐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小阳陪在身边,风景才好看。”
她的手指很暖,带着刚洗完碗的湿气。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强迫,只有纯粹的邀请。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随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耶!太好了!”她立刻欢呼起来,“那我们明天早点起,去公园门口吃那家豆浆油条,听说味道超赞!”
看着她兴奋地规划明天的行程,我心里那片沉闷的阴霾,好像被撕开了一小条缝隙。
也许明天,不会那么糟。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房间里抱出一个崭新的背包,“这是给你买的开学礼物,喜欢吗?”
深蓝色的背包,上面印着些图案。我愣住了。
“我看你原来的背包都洗得发白了,就去店里挑了一个。”她把背包放在我腿上,“试试合不合身?”
我伸手摸了摸。布料很滑,很新。一定花了她不少钱。
心里一阵酸涩。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谢。”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跟姐姐客气什么呀。”她笑着揉揉我的头发,“希望我们小阳背着新包,新学期能开开心心的。”
我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湿意藏起来。
她一直都在关心我,一直在帮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竟然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起身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眼。
楼下,姐姐已经在等了。她穿着浅色外套,背个小背包,看见我就笑着挥手:“小阳快点!我们去吃豆浆油条啦!”
我跑下楼,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公园里人不多,我们沿着小路往里走。
“小阳你看那边——好多鸽子!”
姐姐兴奋地朝广场中央指去。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金发女生站在鸽群中间,穿着清爽的短袖外套,身形明亮。她笑着弯腰撒饲料,雪白的鸽子呼啦一下围拢在她脚边。
她笑得很自然。
下一秒,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朝这边看了过来。
视线落在我身上,停了片刻。
那不是随便的打量。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要长一点。
四目相对。我下意识想移开目光。不习惯和陌生人对视,更不习惯这种太耀眼的存在。
她没有闪躲,也没有尴尬,眼睛微微一亮,先朝我们挥了挥手。
姐姐立刻笑着也朝她挥手。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站在哪里都很显眼的人,和我这种人,本来就不在一条轨道上。
没想到她径直朝我们走过来。
“你们也是来这边玩的吗?”声音很清爽。
“是啊是啊,明天弟弟就要开学了,今天带他出来放松一下。”姐姐语气轻快。
少女闻言,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久。嘴角的笑意没褪,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对姐姐说:
“这么巧?我也是明天开学,好像……是同一个学校来着。”
我微微一怔。那种眼神太直接,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不是初次见面的客套,也不是普通的友好。她的面孔似曾相识,但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有的人,喜欢盯着不好看的人,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想看看能有多恶心。
就在这时,她微微抬起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动作很轻很快,小到几乎会被忽略。
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又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小动作。
只是这个动作……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我没多想。
眼见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短短一瞬,一只很明亮的眼睛,好像在那一瞬间暗了一点点,快得我以为只是阳光晃了眼。
但她很快又扬起和刚才一样的笑,自然地朝我伸出手:
“以后请多指教啦,项……我叫芸萌。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友阳。”
“那我先去喂鸽子啦,明天学校见。”
她挥挥手,转身跑回鸽群里。背影轻快。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笑出声。
姐姐在旁边轻轻戳我:“小阳,你也太冷淡了吧,同学跟你打招呼呢。”
我没说话。
奇怪。真的很奇怪。无论是她的视线,还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动作,都让我觉得格格不入。
这让我更肯定了心里的想法——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看着温和,内心说不定很复杂,遇到我这种不经意就透出自卑感的人,就想显摆自己的温柔,满足一下虚荣感。
“小阳,我们也去喂鸽子吧?”姐姐拉拉我的胳膊,“你看它们多可爱。”
我“哦”了一声,声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敷衍。
“小阳?你怎么不喂呀?”
“……不想。”
“诶,是不是在想刚才那个女孩?”
“没有。”
“一点都不诚实呢。”
“都说了……没有。”
我把头偏向一边,躲开姐姐的视线,也躲开远处鸽群的方向。
姐姐看着我这副样子,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总是这样,一副什么都看出来了样子,却偏偏给我留足体面。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她松开我的胳膊,捡起地上的面包袋,自己慢慢撕着喂鸽子,“那我们再待一会儿就回家,好不好?”
我“嗯”了一声。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菊花淡淡的香气。阳光暖得有些晃眼。
时光一晃,就到了开学那天。
校园里到处都是喧闹的声音,成群结队的学生,笑着聊着,眼里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那些热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背着姐姐送的新书包,拉着行李,走在人群里,浑身不自在。
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都让我下意识绷紧神经。
他们会怎么看我?阴沉、怪异、不合群、一看就不好接近。
反正过去三年一直都是这样,也不差这一次。
我低着头,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按指示牌往班级方向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头疼。
才高中三年而已,熬过去就好了,像以前无数个难熬的日子一样,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熬过去,就结束了。
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直到我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
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爽的短袖外套,利落的身形,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是昨天在公园见过的那个女生,芸萌。
她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聊天,气质干净又耀眼。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合拍。
我的心往下一沉。
真是……倒霉,连躲都躲不掉。
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离开,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不想成为她满足虚荣的对象。
可已经晚了。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
视线再一次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安静的笃定。
然后,她对着我轻轻扬起一个笑。
下一秒,她抬起手。
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动作很轻很快。和在公园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包带。
心里那股违和感轰然炸开。
她是故意的。在公园做一次,在教室门口,又做一次。
心脏莫名乱了一拍,下一秒就被更强烈的烦躁盖过去。
果然没错。她就是觉得我好玩,觉得我怪异,觉得我这种阴沉的人很适合拿来当消遣。先用长久的视线打量,再用莫名其妙的动作试探,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满足她那点廉价的好奇心。
什么温柔,什么友好……全是装出来的。
我攥紧背包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地收回目光,当作完全没看见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芸萌,他是你朋友吗?”
“……只是之前见过一次。”
路过她身边时,听见她和同学说话,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只是见过一次啊……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刚才你还特意对他笑。”
“刚开学有点高兴嘛……哈哈。”
我脚步没停,后背却像被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的酸意悄悄漫上来。
真是可笑,我竟然真的以为她那个笑、那个动作是冲我来的。明明在公园的时候已经告诉自己,这个人表里不一。可还是会胡思乱想。
结果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下,一个脚步声在旁边停下。
我有预感,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请问,这里有人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闭了闭眼。假装没听见。
不出意外,她走了。
这样就好。
芸萌的出现,不过是再次提醒我——我这样的人,只配待在角落里,不被注意,不被接近,不被期待,才是最安全的。
就这样吧,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熬过这三年,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在任何人视线里。
日子就这么往前滑。
我依旧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上课低头记笔记,下课趴在桌上装睡,吃饭挑人最少的窗口,回宿舍走最偏的路。
“等下上体育课,大家准备准备。”
体委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动静。有人欢呼,有人抱怨,有人收拾书本,有人约着打球。
喧闹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我缓缓抬起眼,漠然地扫了一圈。
又是集体活动,又要被迫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我最讨厌体育课,集合完就会分小组做活动。对特别的人极其不友好,全靠人缘。
体育老师站到操场中央,哨子一吹,喧闹瞬间安静,简单热身后,他宣布今天的内容:“两人一组完成协作练习。现在自己找搭档。”
话音一落,人群立刻像被打乱的棋子,三三两两凑到一起,熟悉的身影靠拢,说笑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原地没动,安静地看着。
不出所料。一圈下来,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队伍边缘,没有意外,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早已注定的麻木。
老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默许我单独一组。
我低下头,把情绪藏进眼底。
就这样安安静静待着,熬过这节课,熬过这三年。等毕业,等离开,等再也不用出现在任何人视线里。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人群投下的阴影里。风掠过操场,带着淡淡的暖意。可我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依旧是凉的。
刚调整好站姿,准备独自完成练习,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我熟悉又抗拒的干净气息。
是芸萌。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我身边站定。和我保持着一个不算冒犯、却足够打破距离的位置。
体育老师扫过这边,皱了皱眉开口:“那位同学,你找到搭档了?”
芸萌微微抬头,声音清亮自然:“报告老师,我和他一组。”
我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
她在做什么?是觉得我一个人站在这儿太狼狈,想施舍一点所谓的友好?还是觉得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有趣,能满足她那点廉价的同情心?
我侧过脸,用眼神示意她走开。语气冷得像冰:“不用。”
她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都没偏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老师,嘴角没有笑,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选了一个就近的队友。
练习开始,身边的她,动作始终轻缓又克制,既没有主动搭话,又没有刻意靠近,更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只是在我动作卡顿的瞬间,悄悄放慢自己的节奏。只是在我差点失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留出合适的距离。
这时我心里便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受:一方面觉得她很温柔,让我觉得世间或许还有美好的可能;另一方面又觉得她很虚伪,似乎想利用我来衬托她的性格,然后趁机把我推到同学们的视线中,好让他们看清楚我的窘态。
于是在闹剧还没发生前,我决定提前解决。
“去上厕所。可能要很久。”
丢下这句话,没看她,没等回应,转身就往操场外走。
“好烦……”
靠在冰冷的墙上,我深吸一口气,静静等下课铃。
“同学哪个班级的,一直待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猛地回头——是教导主任,正皱着眉打量我。
我下意识站直身体,喉咙发紧,含糊地报了班级。
他“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挥挥手:“快回操场去。体育课快结束了。”
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看着他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要不是规定体育课期间不能上教室,也不至于找地方等。果然还是躲厕所里更合适。
“叮铃铃——”
下课铃拖得很长。
我慢吞吞走回教室,刚在座位坐下,旁边就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一个看着很开朗的男生走过来,头发有点翘,笑起来一口白牙。一看就是班里最吃得开的那种人。
我没抬头,继续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发呆。
“嘿,同学,你叫友阳是吧?”
他自来熟地搭话。语气轻松得像我们认识很久。
我“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叫飒凛,就坐你左边。”他往我这边凑了凑,语气带着点刻意的随意,“我看你……好像跟她挺熟的?”
顺着他的目光,我的心往下一沉。
又来了,又是因为芸萌。
我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飒凛见我不回应,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我观察好几天了,体育课你们还一组呢,平时在教室她也老往你这边看。”
我攥紧手。
又是我最讨厌的莫名其妙的关联。
“我吧,其实有点在意芸萌同学旁边……”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旁边那个女生。但我不太好直接上去搭话,你懂吧?”
我终于冷冷抬眼。
懂,我全都懂。绕这么大一圈,原来只是这样。先跟我套近乎,再利用我去接近芸萌身边的人。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靠近芸萌的跳板吧。
我没说话,等着他把话说完。
飒凛见我终于有反应,语气更热切了一点:“你看啊,你跟芸萌同学关系那么好,能不能帮我递个话?或者下次你们一起玩的时候,带上我也行——”
“我和她不熟。”
我打断他。声音又冷又平。
“啊?”飒凛愣了一下,“不熟?可你们——”
“就是不熟。”
我重复了一遍。把头扭向窗外,不再看他。
操场上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像在嘲笑我。
原来如此,芸萌靠近我,在别人眼里就变成了关系好,而这份“关系好”,转眼就成了别人利用我的工具。
我早该想到的,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被人温柔对待。要么是同情,要么是消遣,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一块垫脚石。
飒凛还在旁边不死心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讨好和试探。
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一句话:果然,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作多情。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
世界一片漆黑。这样,就谁也看不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