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说几句,因为是第一周,就不布置什么作业了……下周记得调整状态。”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语气平淡地收尾,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呼。
这些热闹,依旧和我隔着一层玻璃。
不过待在自己的小世界也很快乐。周末打游戏、看漫画,没有任何社交圈,也就没什么烦恼。
只是在家的这个时候,姐姐偶而就会想拉我出门,其实反反复复都只是在周围走上几圈,以至于一想到家,脑海里都会浮现一张“地图”。
“叮咚咚咚——”
放学的铃声撞碎了教室最后的安静,收拾东西的声音、背包拉链的声音、结伴说笑的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慢吞吞直起身,把桌上几本书塞进深蓝色背包里。
不社交不结伴……
网上说我这叫自我妨碍——提前给自己找好失败的借口,实验里那些觉得自己成功靠运气的人,会主动选择抑制药,为失败找外部理由。
我知道……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我背着包,低着头,沿着教室最边缘的过道往外走。把自己贴紧墙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走廊里的人已经稀稀拉拉,阳光斜切过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
只要走出这栋楼,转过那个拐角,再穿过校门口的林荫道,坐上公交,就能回到我熟悉的那条路。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路线,一步一步,机械又安稳。
就在即将踏出教学楼门口的那一刻,视线里毫无预兆地闯入一双白色帆布鞋。
我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芸萌站在门外的台阶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没有和别人结伴,没有像白天那样挂着标准的笑,就只是站在那里,背着单肩包,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背包带,目光落在我这边。
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
视线再一次,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我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刻意的热情,此刻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雾,安静,直白,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就在我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终于轻轻动了动嘴唇。
“小时候我们认——”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小,很爱哭,总跟在我后面跑。但那张脸,绝对不会是芸萌。
“……怎么?我们以前认识吗?”我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冷,“以后也别盯着我了。不怕误会吗?”
这些话忍了很久,现在一股脑说出来,也无所谓了,就是要这样,就是让她讨厌我。这样就能无缘分了。
她没说话。
我没再理会,径直走开。
“……可以……算我看错人了!”
那声带着委屈与失望的声音落在身后的风里,轻得快要被吹散。
我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心口某处,莫名空了一下,又很快被冰冷的理智堵住。
很好,就是要这样,让她失望,让她厌烦,让她觉得我无可救药。
风掠过校门口的行道树,沙沙作响,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握紧肩上的背包带,深蓝色的布料被指尖攥出浅浅的褶皱。
前方,是回家的方向,是只有姐姐、只有暖黄灯光、只有我小房间的世界。
至于芸萌,至于那句“算我看错人了”——全都无所谓。
反正我本来就不期待被谁看好,更不想被谁牵扯进来。
楼道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把我孤单的影子叠在墙壁上。
钥匙转动,门开了。
“小阳,”姐姐轻轻坐到我旁边,声音放得很柔,“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我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喉咙有点发紧。
“没有。”
为什么姐姐一眼就能看出来?明明我还没开口。
“不想说也没关系。”她没有逼我,只是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还有姐姐。”
那一刻鼻子猛地一酸,我赶紧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城市亮起灯火,而这间小小的屋子,暖黄的灯光安静地落满全身。
晚饭吃得很安静,姐姐没再追问学校的事,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收拾完碗筷,她擦了擦手,抱着平板走过来坐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难得今天放学早,又没有作业,”她晃了晃手里的平板,声音带着小小的期待,“陪姐姐打一局游戏好不好?就一局。”
我愣了一下,平时都是我自己闷头玩,她很少主动凑过来。
她眼底藏着小心的期待,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嗯。”
她立刻笑了,像得到糖的孩子。飞快地凑过来帮我调设置,肩膀轻轻贴着我,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游戏界面亮起,音效轻轻响起。
平时用来逃避现实的小世界,此刻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没有喧嚣,没有打量,没有莫名其妙的靠近。
只有姐姐偶尔小声的惊呼,和轻轻靠过来的温度。
我沉默地操作着,帮她挡下攻击,带着她一点点推进。她小声欢呼,轻轻拍我的胳膊。
“小阳好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
我下意识反驳,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从小到大,“厉害”这个词好像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学习中等,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她却不这么觉得。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夜的月光。
“诶……跟你姐还客气啥,再来一局,刚刚气死我了,我得反过来气死对面。”
我本来想摇头,想说算了,想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待着。
可一对上姐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见我不说话,立刻抓住机会,身子微微往我这边凑,声音放软:“就一局,最后一局~小阳最好了,你不陪我,我等下又要被对面欺负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平板重新塞回我手里。手指麻利地点开开始按钮,根本不给我反驳的空隙。
我握着平板,指尖微微发僵,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是败给你了。”
指尖落在屏幕上,操作重新开始。耳边是姐姐小声的打气,细碎的惊呼,赢了一小波就开心得晃脚的动静。
“哈哈哈,气得对面都退出游戏了!果然……我们家小阳就是厉害!”
刚结束游戏,姐姐就一副胜利者姿态,她身上的兔子睡衣随着动作晃悠,脸上也洋溢着笑。
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对面不想玩了。”
“不管不管,反正赢了就是赢了。”
她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动作亲昵又自然。
“……在学校和同学相处怎么样?”揉头发的动作忽然停了,她平视着我,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有没有人欺负你?食堂的菜还合胃口吗?”
“都还行……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我尽量让语气平淡,不想让她察觉到,我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之前在公园遇到的那个芸萌同学,你们开学有没有聊过天?”
“聊过几句。”
“……住得还习惯吧?”
“姐姐你啰嗦了,其实都还行。”
“哈哈,那就好。”她靠在沙发上,声音轻软,“在学校不用勉强自己哦”
“当然,女朋友除外。这是必须要勉强的对象,说到女朋友……小阳,姐姐我可是非常非常非常支持早恋哦。”
女朋友……这三个字离我实在太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姐,你乱说什么。”
我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起身。
“我、我先去洗澡了。”
话没说完,就抓起换洗衣物匆匆钻进卫生间。反手把门轻轻关上。
门外传来姐姐低低的笑声,带着点打趣:“跑这么快干什么,姐姐又不吃人。”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吐了口气。
等洗完澡出来,姐姐已经不再打趣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见我出来,她抬眼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柔。
“小阳,要不要看一会儿电视?”
“不……嗯。”
想了下,还是选择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和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电视屏幕上光影变幻,播放着一部动物纪录片。
镜头追着一群黑色的影子掠过城市上空。解说轻声说,那是雨燕。
它们翅膀狭长,像两把锋利的镰刀,双脚却退化得几乎看不见,四趾全都朝前,不能走,不能跳,不能在平地上站立,一旦落地,就很难再飞起来。
它们一生都在空中。吃饭,喝水,睡觉,甚至交配,全在风里完成。
世人赞美它:不向命运低头,不向困境妥协。哪怕生来就没有安稳落脚的资格,也要拼尽全力活在风里。
但很少有人去想另一面:它不是想飞,是不能停,不是热爱自由,是除了飞,别无选择。
很多人都为生活带了几层美好滤镜,所以才觉得人间值得。所以我才讨厌这种可能性——会让人胡思乱想,最后发现一切都是虚伪的,连自己也是。
那时芸萌的出现,就像一片突然闯入航线的风,轻轻一碰,就差点打乱我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平衡。
所以我才要那么狠地推开她,那么决绝地说那些伤人的话。
“小阳,你是不是觉得……雨燕很可怜?”
“没有。这只是它的命运……”
话音未落,就听到姐姐惊呼一声。
“你看!原来雨燕也不是真的无家可归嘛!”姐姐微微抬下巴指向屏幕,“你看,它也会找一面墙、一个缝隙,安安稳稳攀在那里。”
电视里,镜头恰好切到那一幕——
雨燕在高楼缝隙间,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巢,它收拢翅膀,用那对几乎退化的脚,紧紧攀在岩壁上。就那样,安安静静,停了下来。
“……小阳刚刚想说什么?”
本来想说的话又塞了回去。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最终只化作一声“没什么”。
但在我眼里,这只是它运气好。放大了生存下来的可能性。
“嗯……洗澡洗澡!”姐姐伸着懒腰,“诶小阳别走,明天想去哪里玩?”
“就在家里待着就行,”我说。
下一秒她拉住即将走开的我。
姐姐的手没有松开,依旧轻轻拉着我的衣袖。像怕我下一秒就走回房间再也不出来。
“可是在家待一整个周末会发霉的哦。”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哄劝,“要不要来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我脚步一顿,有点意外地回头看她。
姐姐工作的花店,我只在她偶尔提起时听过,却从来没真正去过。她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花香,手上偶尔会有被花枝扎到的细小伤口。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维持生计的地方,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不去。”我下意识拒绝,声音有点僵,“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打扰的。”姐姐立刻笑了,眼睛弯得很好看,“店里周末下午人不多,老板人也很好。而且有好多好看的花可以认识,说不定考试会考。”
“……好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强迫,只有真切的期盼。
姐姐眼睛瞬间亮起来,像一下子点亮了灯。她松开我的衣袖,开心地轻轻晃了晃:“那就这么说定啦!明天我带你去看花。”
只是去一个陌生的店里坐一会儿而已,我这样告诉自己。
“那我先回房间了。”
“好,别熬太晚,明天我叫你。”
“知道了。”
我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亮透,姐姐就轻轻敲了敲我的房门。
“小阳,起床啦,我们去店里。”
我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刚一睁眼就僵住了。
青春期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明明白白,我整个人瞬间绷紧,下意识用被子按住腰腹,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轻轻的,很有耐心。
“小阳?醒了吗?”
我嗓子发紧,声音闷得不成样子:“……等、等一下。”
我不敢下床,只能僵硬地靠着床头,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急越没用。
没过一会儿,姐姐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疑惑:“小阳,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啊?”
我没敢应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姐姐探进头来,见我脸色紧绷、一动不动地僵在床上,立刻皱起眉,伸手就要探我的额头。
“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手刚伸过来,我整个人猛地往后缩。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她。
“我没有!”我声音又急又干,“我、我没事——你先出去!”
“真的没事吗……”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
“那、那我先出去准备,你……慢慢来,不急。”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攥着被子僵了好一会儿,等那股不受控的感觉慢慢退下去,才慌慌张张换好衣服。
开门时,姐姐已经在客厅收拾好东西了。
“走吧。”
她朝我轻轻笑了一下,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门。
一路上我都低着头,跟在姐姐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句话也没说。耳根的热意迟迟散不去。
姐姐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侧过头,轻声给我指路边的店铺,语气和平常一样温柔。
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间门头不大、却干干净净的花店前停下。
“到啦。”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先把灯打开,一瞬间,满屋子清淡的花香涌了出来,桶里插满玫瑰、小雏菊、洋桔梗,水痕清亮,叶子鲜绿。
姐姐把包放下,熟门熟路地开始整理花枝。剪根、换水、摘掉枯瓣,动作轻而麻利。偶尔被花刺轻轻扎一下,也只是皱皱眉,继续手上的事。
“你随便找地方坐就好。”她回头对我笑了笑,“店里不忙,不会打扰到你。”
我“嗯”了一声,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包花,整理包装纸,给绿植浇水,一举一动都安稳又踏实。
刚刚房间里的窘迫,慢慢被这股温柔的花香冲淡了。
原来姐姐每天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一点点撑起这个家。
我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心里却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剪刀剪枝的轻响和偶尔路过门外的脚步声。
姐姐忙了一阵,见我坐着无聊,便拿过一个小喷壶递到我手里。
“帮我给这些小盆栽喷点水好不好?很简单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喷壶。冰凉的塑料柄贴着掌心。按下喷头,细密的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成小小的水珠。
姐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挺厉害的嘛,比我第一次做得好。”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这没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只轻轻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出声。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风铃轻响。
走进来一个身形干净挺拔的男生,白衬衫配休闲裤,气质温和沉稳,有股学生气,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人,让我感觉像是在读大学的样子。
老早之前,姐姐就提到他,也只是比她大一岁。
他一进门,目光就轻轻落在姐姐身上,连看花的心思都没有。
“今天还是老样子,随便看看。”
姐姐抬起头,露出一贯温和的笑,手里还拿着修枝剪:“来啦?刚到一批洋桔梗,特别新鲜。”
我的姐姐没选择读大学,早早地就出来打工了,感觉她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对谁都既客气又有礼貌。
想到这些,我心里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眼前男生慢慢走到花桶旁,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她:“上次你说包花的纸不够用,我顺路带了一点。”
他说着,把一袋精致的包装纸放到桌上。
姐姐眼睛一亮,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又让你破费……你人真的太好了,老是帮我。这里除了花也没什么值得送你的,抱歉。”
男生笑了一下:“没事,反正我经常来,顺手的事。”
他目光随意扫过角落,注意到我,礼貌地点了下头,便又转回姐姐身上。
“这就是你弟弟?”他问姐姐,语气随意。
姐姐笑着“嗯”了一声。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久一点。
随后语气放轻:“我们学校这周末有花卉活动,不用上课,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就当散散心。”
姐姐愣了一下,摇摇头,语气认真:“不行呀,我还要工作的,而且我也没上过大学,去了也不太懂……谢谢你啦。”
姐姐她完全没听出话里的邀请,只当是普通的好心。
男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语气很平静,但我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失落——也可能是我多想。
“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的。”姐姐一边整理花枝,一边真诚地说,“从开店到现在,你一直很照顾我。”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略显笨拙地回了一句,在一旁的我听的清清楚楚,这也让我不禁怀疑他的动机……姐姐?
姐姐没听清,抬头笑:“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摇头,看了姐姐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我坐着,握着喷壶,一声不吭,像极了旁观者。
只是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生对姐姐的好,从来都不是顺便,而姐姐,从头到尾,都一点没听懂。
店里又安静下来,男生没多逗留,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便转身离开了。
门风铃轻轻一响,世界又回到只有花香、剪刀声和我和姐姐的小空间里。
姐姐低头继续整理花枝。像是刚才那段隐晦的心动,从来没发生过。
她一边剪枝,一边轻声嘀咕:“悠千真是个好人啊,老是帮我……等我发工资了,一定要请他喝奶茶。”
我没说话,只是一下下给盆栽喷水。
可心里却莫名有点闷,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有人比我更细心地看着她,默默对她好。
这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懂的占有欲?
姐姐似乎察觉到我一直没动静,回头看我:“怎么啦小阳,不喜欢这里吗?”
我猛地回神。轻轻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姐姐教你包小花束?”她眼中闪烁星光似的,“很简单的,包好可以带回家放着。”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阳光落在花店中央,落在姐姐的发梢上。
“姐姐,你还是小心那个人。说不定有坏心思。”
姐姐手里的修枝剪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开口。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坏心思?不会吧……悠千他一直都很有礼貌,也从来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我抿紧唇,指尖微微发白。我知道自己不该乱猜,可那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不安,像细小的刺堵在胸口。
“……反正就是提防别人。人心隔肚皮。”
姐姐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住,她抬起头,看着我紧绷的脸,眼神慢慢软下来。
她放下剪刀,站在我面前,和我平视。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小阳,你是不是……怕姐姐被别人抢走?”
我心口一缩,别开脸,不肯承认,却也没法否认。
姐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像往常一样捏了捏我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小阳真贴心呢。”她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放心,姐姐自有分寸。”
姐姐笑了,重新拿起包装纸和丝带,拉着我走到操作台边。
“来,姐姐教你包花。”
我被姐姐轻轻牵着,站在铺满暖光的操作台边。闻着满室清淡的花香,听她一步一步耐心教我怎么剪枝、怎么绕丝带。
她的声音软软的,动作轻轻的,紧绷了一早上的心,慢慢就松了下来。
困意不知何时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重。我靠着操作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然后坠入一片漆黑。
雨很大。刹车声刺耳。灯光乱晃。
世界在那一瞬间碎掉。
只有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和别人压低了声音的“节哀”。
一对和蔼可亲的面孔不在了……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会沉默地站着,看着姐姐忙前忙后。
她一直都很坚强。对着亲戚笑,对着医生点头,对着我说“没事,有姐姐在”。她从来没哭过,从来没崩溃过。
我一度以为姐姐是不会痛的。
夜里,我起夜路过她的房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缝。
我看见她背对着门,蹲在角落,抱着爸妈的照片,肩膀一抖一抖。
没有大哭大闹。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细的哽咽。眼泪砸在地板上,轻得听不见,却重得能压垮人。
那个永远笑着对我说“有我在”的姐姐,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姐姐的崩溃,也是第一次明白,她所有的乐观都是装出来的,她不是不疼,她只是不敢在我面前疼。
“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眼前不是漆黑的夜晚,不是冰冷的房间。是暖黄色的花店,是姐姐担忧的脸。
“小阳?醒醒,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蹲在我面前,手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声音慌慌的。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是泪。
姐姐浑身一僵。随即轻轻回抱住我,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后背,她没有问我梦到了什么,只是温柔地、不停地轻声说:
“我在呢,小阳不怕……姐姐在,一直都在。”
“我没事……习惯了。”
习惯……怎么可能习惯?出事后,都是姐姐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那些亲戚也帮不了多少。
明明最累的是她,最痛的是她,最该被安慰的也是她。结果现在,反倒要她来照顾崩溃的我。
我可以骗自己,可以对不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她。
所以害怕姐姐被伤害,害怕姐姐扛不住,而我却无能为力。我没有信心照顾好她,没有勇气去安慰她……
这些心里话,是没法说出口的。
真是难看啊,友阳。我在心里自嘲。只会逃避,只会封闭,只会用冷漠掩饰自己脆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