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的身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可我整个人瞬间绷紧。
她扶了一把操作台。刚才还带着暖意的脸色,淡下去了一点。
“姐姐……”
“没事哦。”
她立刻抬起头,又摆出那副惯常的温柔笑容,“大概是站太久了,有点晕,稍微歇一下就好。”
她拉着我,慢慢坐到角落的小椅子上。闭着眼歇了几分钟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平时温和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轻轻开口:
“不早啦,我们回家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
她收拾好东西,锁上花店门。风铃轻轻一响,把一屋子花香关在身后。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像早上那样刻意落后半步,而是走在她稍稍靠后的位置,不远不近。
可想说的话,明明在脑袋里重复了好几遍,却始终不敢开口。
一路沉默,楼道灯照旧在脚下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把两道影子拉长,又叠在斑驳的墙壁上。
“小阳你还记得开门前会听到什么话吗?”
“不记得,那是小时候的事吗?”
姐姐没有理会我。只是掏钥匙,开门,抢先一步走进屋里,然后又关上了门。
我愣了一下。刚要抬手碰到门把,门却先一步从里面被拉开。
姐姐就站在门内,灯光从她身后漫出来,把她的轮廓晕得柔和,看见我僵在门口,她眼底轻轻一弯:
“欢迎回家小阳。”
那几个字轻轻的,像一小团暖光落在心上。
我想起来了,这是父亲说过的话。
我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小声道:
“笨蛋姐姐……”
“诶?怎么感觉小阳在骂我?”
“幻听吧。”
看着她笑,我就知道我们已经瞬间完成了心灵沟通。
“就是这个精气神!我决定了,今天就做‘神气活现’汤!”
没等我反应,姐姐一把拉住我的手,进了厨房。
“小阳,可愿担任洗菜之职?”她忽然朝我郑重地伸出手,指尖绷得笔直,摆出一副骑士授勋般严肃的姿态,“此刻,我以‘神气活现汤’总制作人的身份,正式授予你——洗菜执行官一职。”
我盯着她悬在半空的手,脸颊微微发烫。
“……幼稚。”
“诶,配合姐姐一下呗,小阳……”她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微凉,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意。
“遵命,总制作人。”我故意板着脸,用尽可能严肃的语气说道。
“太好了!”姐姐立刻笑开了花,眼睛弯成了月牙。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才松开去系围裙。
“洗菜执行官,麻烦把那边的青菜处理一下!”
“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水槽,真是……无可救药的笨姐姐,但我并不讨厌。
水流哗哗地响,冲刷着菜叶上的泥土。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她,她正哼着不成调的歌,手脚麻利地准备着其他食材,与刚才在花店里那一瞬间的苍白脸色,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小阳,帮我递一下那边的盐。”姐姐的声音从锅边传来。
“哦,好。”我连忙擦干手,拿起盐罐走过去。
她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汤,蒸汽氤氲了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我把盐罐递给她,她随手接了过去。
“洗菜执行官真厉害,执行能力也是超赞的。”
“……”
我迅速退回到水槽边,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很快,“神气活现汤”就做好了,奶白色的汤面上漂浮着翠绿的青菜和嫩黄的蛋花,香气扑鼻,姐姐小心翼翼地把汤盛进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
“当当当当!‘神气活现汤’,请品尝!”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温暖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蔬菜的清甜和淡淡的肉香。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嗯。”
“嘿嘿,你姐我可是练了好久,终于有点成果了……虽然只是做汤容易。”
她开始一脸兴奋。说着说着,到最后又带着点浅浅的落寞。
“……已经很好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几秒。
“小阳你刚刚……重新说一遍?”
“呃……怎么了?我是说不错。”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不稳的软意。
“小阳……”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下一秒,眼底慢慢泛起水光,却又立刻被极亮的笑意填满。
不是平时的笑容。而是真的、毫无防备地,被意外砸中了的开心笑。
“怎么了?好奇怪。”
“嗯!我会继续努力的!”她说。
躺在床上时,夜色已经沉得很安静。
窗外没有多余的光,房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傍晚餐桌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冒出来。
姐姐那瞬间错愕的表情,发亮的眼睛,差点泛红的眼角。还有我自己那句没经过多少思考就脱口而出的——“……已经很好了。”
我居然会主动说出那种话。别扭,尴尬,不好意思,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开心。
只是很奇怪。陌生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自己没什么资格去鼓励别人。可看到姐姐的样子,心里这份喜悦却被无限放大……好难受。有种被两股力量撕扯的感觉。
“真折磨人……唉。”
睡不着,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
不过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夸奖,不过是撞见了姐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笑脸,就搞得自己像个第一次收到告白的高中生一样。
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有说那种话的资格。
放弃了升学机会、每天天不亮就去花市进货、把所有能给的安稳都塞到我手里的人是她。
而只会缩在壳里、连一句正经的关心都要在脑子里排练几十遍、最后只敢挤出来半句干巴巴的话的人是我。
这样的我,凭什么去说出“已经很好了”这种话?
一想到这里,胸口就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着,闷得发慌。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柔软,瞬间就被翻涌上来的自我厌恶盖了过去。
烦!
再躺下去只会把自己拧成一团乱麻。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拖鞋上,凉意刺得人一激灵,反倒压下几分烦躁,尽量放轻动作拉开房门。
客厅只留了盏小夜灯,昏黄得晃眼。
姐姐就坐在沙发边缘,背对着我。指尖捏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手边放着半杯温水。
听见动静,她手忙脚乱地藏到身后,回头时脸上又堆起那层熟悉的温柔,只是眼底还藏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慌乱。
“怎么醒了?”
“……我出门一趟。”
身后的气息顿了顿,才传来轻飘飘一句:“外面冷,早点回来。”
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很多时候姐姐都会尊重我的选择,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我更尊重她。
直到现在,不明不白的我真是虚伪至极。
夜里风很凉,刮在脸上没什么知觉,只觉得胸口堵着块沉铁,上不去下不来。
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每一步都带着没处撒的闷气。
直到前方路灯下,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年龄和我差不多,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乱着,眉眼生得干净,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无措,看见我走近,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上前一步。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怯生生的试探。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抬眼淡淡看过去。
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本来就应该无视掉直接走开。麻烦,最讨厌麻烦。
她像是被我冷淡的眼神顿了一下,却还是咬了咬唇,小声开口:
“请问……你知道这附近的路吗?我……好像忘记家在哪里了。”
这是什么骗词?大晚上一个女生独自一人,说自己忘记回家的路,是打算把人骗到不知名的角落,再叫人抓走?
深夜、迷路、同龄少女,随便哪一点都足以让我怀疑,无视才是最优解。
我本该直接摇头,转身就走。
可脚像被钉在原地。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要是她真的需要帮忙,我却置之不理,她真的出事了我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对陌生人都如此冷漠,那以后我又是以什么心态去对待姐姐?
那这样的我还不如直接了当,还想要照顾姐姐?
“往哪边走?”
这时我已经被心事冲昏了头脑,不再考虑可能存在的风险。
“太黑……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吗?”
“刚搬家过来,有点不熟悉……抱歉……”
我皱了皱眉,这回答等于没说,真是麻烦透顶。
“你家附近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比如商店、超市之类的。”
我尽量让语气不那么不耐烦。
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我只记得旁边好像有一个小公园,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公园?这附近公园可不少 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但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终究还是保持冷静。
“算了,”我叹了口气,认命般说道,“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
“真的吗?谢谢你”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感激。
“别高兴太早,不一定能找到。”丢下这句话,我转身朝最近的一个公园方向走去。
她连忙小跑几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只受惊的小尾巴。
夜风格外凉,吹得她单薄的身影微微发抖。我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那个……我叫雨夕璃,你呢?”她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友阳。”我惜字如金。
“友阳……”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被风吹过的树叶沙沙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随着距离缩短而重叠。
我带着她在附近几个公园都转了一圈,她都只是摇头,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对不起……还是找不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了,“连家都记不住……”
“没事没事,是我的问题,应该直接问你。”
一开始就应该原地打电话给她家长,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思考都不利索,这下好了,带着人东跑西跑,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哪还有不耐烦,只剩下一种愧疚感。
“先别哭。”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已经快十二点了,“你有家人电话吗?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她闻言,支支吾吾:“我……忘记家人手机号了……”
真是……祸不单行。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叹气的冲动。
“真的没一个记得的电话号码吗?”
她努力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自己找找回去的路……”
她往后缩了缩,像怕再多耽误我一秒:“真的已经很谢谢你了……我自己再试试看,不麻烦你。”
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角,她却还在拼命道歉。仿佛迷路、记不起路、找不到家,全是她一个人的错。
“那个……刚搬家、天黑、路不熟,谁都会慌。”
我别开脸,不敢看她通红的眼睛,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安全起见,我还是打电话报警吧。”
唉,要是早点这么做,也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走来走去,自己折腾自己。
我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没再多余废话。
“站着别动。”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低头调出拨号界面,按下那三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听筒里的等待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简略跟接线员说明地点、情况——未成年女孩,刚搬家迷路,记不清住址和家人电话,需要协助送回。
全程不到一分钟。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靠在路灯杆上,不再看她。
雨夕璃攥着衣角,眼泪还挂在眼角,却不敢再哭出声,只是小声抽气,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麻烦你了……真的,对不起……”
道歉声断断续续,听得人烦躁。
我没应。
“友阳,你在哪里读书?”
“呃,附近的城关高中。”
“我……”
她嘴唇刚动了动,像是还想再问点什么。巷口暗处忽然窜出一道黑影,紧跟着就是一声粗哑凶狠的吠叫。
是这一带夜里总出来乱晃的那条大狗,之前路过就见过,见人就扑,脾气差得离谱。
我连一秒犹豫都没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旁边老年健身区冲,金属的健身器材堆在一起,好歹能挡一下。
“啊——”
她猝不及防被我拽着跑,声音发慌,脚步踉跄地跟上。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攥着她的手腕往前冲,直到躲到健身器材后面,才停下脚步。
巷口那狗在原地转了两圈,低吼了几声,没再追过来。
我松开手,往那边瞥了一眼,确认大狗跑了才放下心来。
雨夕璃靠在器材旁,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比刚才还要白,手都在轻轻发抖。
“谢、谢谢你……”
我没理这句道谢,只是擦了擦手心莫名冒出来的薄汗。
明明只是顺手一拉,根本算不上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没安静几秒,远处就亮起了熟悉的警灯,缓缓朝这边靠近。
终于来了。
民警找到我们,我三言两语把情况说完。多余的情绪一个字没提。
雨夕璃怯生生地跟民警道谢,又一直偷偷看我。眼睛里的感激多得让人不自在。
“友阳同学,真的太谢谢你了……以后我一定好好记路。”
上车前,她很小声地说。
同学……难道她也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吗?真是巧合,遇上同校的女生。
没多想,我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地面,没看她。
车门关上,警车慢慢驶远,深夜的街道又恢复了死寂。
我站在健身区旁,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过了许久,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暗下去。
打开家门,客厅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得有些晃眼。
“好累。”
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关上门,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时光一晃,开学第二周。
早起时感到了浸骨的凉意,不知不觉间,又一个秋慢慢登上了季节的舞台。
而午后的数学课闷得让人犯困 黑板上的函数图形扭成一团乱麻,我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只想把这乏味的时间尽快耗完。
教室门被轻轻叩响。
班主任领着一道身影走进来的瞬间,班里的窃窃私语猛地一静,随即又炸起更明显的骚动。
是个女生。
银灰色长发垂到肩线,眉眼干净又亮眼。往讲台旁一站,光是安静站着,就盖过了班里所有人的光彩。
男生们的目光几乎全钉在她身上,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
麻烦。
我在心里给出两个字的评价,收回视线落回课本,半点儿多余的兴趣都没有。
转校生也好,校花也罢,都和我没关系,凑上去只会惹来一堆无聊的社交,最省事的做法就是视而不见。
“给大家介绍下,新转来的同学,雨夕璃。”
女生轻声做了自我介绍,声音和那天夜里一样,软,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干净。
我握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没抬头。
世界还真小,小到能遇上这种离谱的巧合。
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两个空位,一个在我斜前面,一个在我正后面。
不出意外的话,老师肯定会安排她坐其中一个位置,到时候又会有不少人围过来。
雨夕璃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在落到我身上时,明显顿住。眼睛微微睁大,是一眼认出人的惊讶,还有藏不住的欣喜。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指尖悄悄收紧。
别认出来,别过来。就当从没见过,对谁都好。
现实显然不打算顺着我的心意。
下课铃刚响,老师还没走出教室,一道身影就径直朝我这边过来。银灰色长发在阳光下晃了晃,停在了我的课桌旁。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好奇、八卦、看热闹,密密麻麻扎在身上,浑身都不自在。
她微微弯腰,声音轻又确定:
“友阳同学,真的是你啊。”
我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应付陌生人:
“嗯。”
一个字,敷衍到底。足够摆明“我不想聊”的态度。
可心里早就炸成一团,搞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这家伙转来我们班,还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被她这么一搭话,全班都在看这边。麻烦程度直接翻倍。
明明只想安安静静缩在角落,为什么总会撞上这种莫名其妙的巧合。
真是,糟透了。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窃窃私语像蚊子叫似的绕在耳边。
雨夕璃似乎没察觉到我周身的抗拒,依旧站在桌旁,银灰色的发梢垂在脸颊边,眼神干净又认真。
“那天晚上,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谁,“又是帮我找路,又是……救了我。”
救了我。
这三个字听得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不过是顺手拉了一把,不过是做了谁都能做到的事,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只会让我更加不自在。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明显。
“友阳居然认识新来的转校生?”
“他们之前就认识吗?”
“哇,校花级别的人物主动来找他,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羡慕?我只觉得头疼,被人注视、被人议论、被人当成话题中心,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只是一场挥之不去的麻烦。
我没再给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指尖合上课本,我站起身,侧身从她旁边径直走过,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没有解释,连一句敷衍的“知道了”都懒得再说。
身后的视线、细碎的议论、过分郑重的感激,全都被我丢在教室里。
麻烦的源头,只要物理远离就好。
“雨夕璃同学,能过来一下吗?”
在我身后,传来芸萌的声音。
怎么……想拉拢雨夕璃进自己的社交圈,然后打算在背后议论别人吗?
我靠在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空旷的操场。心里却清楚,有些麻烦好像从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躲不掉了。
友阳啊友阳,你要明白,自己想要选择的是什么人生……
独善其身,默默无闻?积极乐观,广交朋友?还是欺骗自我,封装自己?
答案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我把额头轻轻贴在走廊冰凉的窗玻璃上。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落在空旷的操场上。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却让我浑身不自在。
广交朋友、积极乐观?那是给天生就活在光亮里的人准备的选项。勉强自己挤进热闹的人群,对着不感兴趣的话题挤出笑容,应付那些浮于表面的社交,对我来说只是加倍的疲惫。
默默无闻,倒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不被注视,不被议论,不被谁期待,也不用对谁负责。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就已经是理想的日常。
至于封装自己……那不是欺骗,只是保护壳。把在意、心软、不安全都藏进冷淡的表情里,把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
这样就不会因为暴露真心而狼狈。
我早就做好了选择 不参与,不靠近,不投入多余的情绪,姐姐是唯一的例外,是我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也不想躲开的软肋,除此之外,我不想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羁绊。
雨夕璃的出现,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与芸萌那样,一次多余的好心,一个离谱到可笑的巧合,把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绑在了一起。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为此拆掉自己守了这么久的壳,想要让这场意外彻底落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她主动讨厌我、远离我。
只能再当一次恶人,恶言相向,让雨夕璃对我心生厌恶,这样,平静的日子依然还在。这样,渡过这三年。这样,渡过无聊的时光。
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来,打断了走廊里飘来的闲谈声,我直起身,懒得再去管教室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抬脚走回教室。
脚步刚迈过门槛,就撞上一道悄悄投来的目光,雨夕璃坐在座位上,指尖攥着课本边角。见我看过来,又低下了头。
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道轻柔的、带着试探的目光飘过来。像一根细绒毛,轻轻蹭在皮肤上,惹人心烦。
下课铃的余音还没散尽,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又一次停在了我的桌前。
比上一次更直接,更执着。
周围的视线再次聚拢,窃窃私语卷着好奇缠过来。我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
来了,正好,省得我再去找机会。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之前那点敷衍的冷淡都褪去,只剩下彻骨的疏离。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你很闲?”
雨夕璃的动作顿住。原本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神瞬间怔忪,怯生生地张了张嘴:“我、我只是想……”
“没什么好说的。”我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她听清,也让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之前的事,不过是顺手。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烦我。”
“我没有烦你,我只是想谢谢你……”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眼底泛起些许委屈,指尖攥得更紧。
“不需要。”
我垂眸,视线落回课本上,一字一句,不留半点余地:“我对感谢没兴趣,对和你扯上关系更没兴趣。以后别再过来了。”
空气瞬间僵住。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落地的声音。那些好奇的、惊讶的目光扎在身上,我却毫不在意。
“友阳你在说什么胡话!?平时同学之间也就算了,认识的人你还这么说?”
一旁飒凛听不下去了,皱着眉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快别瞎说了,让人家听见多不好。赶紧跟人道个歉。”
雨夕璃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银灰色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天没说出话。
我微微侧开身,避开了飒凛碰过来的手。
“我的事,不用你管。”
没有丝毫要道歉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没再分给雨夕璃半分。
飒凛被我顶得一噎,脸上满是无奈。只能叹了口气,转向雨夕璃:
“抱歉啊,其实他这人接触下来,就是说话直,没别的意思……”
雨夕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着头,慢慢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理解这个飒凛。明明和他不熟,三番五次替我说话。是觉得我很可怜吗?
现在班上的人都在看我出丑呢。一个个眼神,一个个表情,都觉得我是傻子吧。一个冷漠无情的大傻子。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友阳,你出来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严肃。
班里瞬间安静了大半,连窃窃私语都停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胸口。
我站起身,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跟着班主任走到走廊尽头。
“你姐姐刚才在花店晕倒了。”班主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市立医院,现在还在急诊,一直昏迷不醒。”
“……”
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我几乎听不清了。
昏迷。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头上,花店里那一下轻微的晃神、沙发上慌忙藏起的白色药片、她强撑着说“没事哦”的笑脸,在我眼前疯狂闪回。
不是没事,从来都不是。
“送你姐姐去医院的,是经常去花店的一位男大学生。”班主任语速飞快地解释,“你姐姐晕倒时手机有密码,打不开联系不上家人。情况紧急,医生需要有人代签检查和住院的同意书,是他帮忙先代签了,现在还在医院守着。”
代签……
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大学生。在姐姐最无助、最危险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手。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姐姐在医院。她昏迷着。她在等我。
等我跌跌撞撞冲进市立医院急诊区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常来花店买花的那个男大学生。
他看到我,立刻起身迎上来,语气放得轻而稳:
“你来了,别慌。”
“我今天去花店,发现你姐姐晕倒在地上,就立刻打了120,跟着救护车过来了。她一直没醒,手机有密码打不开,联系不上家里。医生说必须先做检查,需要有人代签同意书……我就先帮忙签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摇了摇头。
谢谢。对不起。两种情绪堵在胸口,快要把我撑爆。
“医生说是重度慢性贫血,长期劳累、营养跟不上,才突然撑不住晕倒的。”他看向急诊病房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人还没醒,要住院静养。”
我缓缓走到病房门口,透过小窗看着里面。
姐姐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
“姐姐……”
什么独善其身,什么不添麻烦,什么封装自己。全都可笑到了极点。一点用都没有,一点意义都没有。
看着如此为我付出的姐姐,我在心里呐喊——自己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可是,溺水的人怎么可能自救得了?即便是面对姐姐这样的状态,我心中却生不出想要改变的想法……太软弱了。
真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