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示意我可以进去。
我脚步僵硬地挪到病床边,视线死死落在姐姐苍白的脸上。
姐姐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很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要化开:
“小阳……姐姐只是有点累了,没事的。”
我攥紧手,鼓起勇气。
“别再说没事了。”
“……小阳?”
“是我没用……”
话没说完,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
姐姐微微使力,把我拉进怀里。
这是我长大以后,她第一次这样抱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还有落在我发顶、带着哭腔的温热呼吸。
她的手一下下顺着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小阳……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自己好的那一面呢?”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姐姐从来没怪过你,也不需要你逼自己长大、逼自己坚强。”
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哑哑的。
“只希望我们家小阳,能轻轻松松地上学,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扛任何东西,不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就算你一直安安静静,就算你不想和别人打交道都没关系,做你想做的自己就够了。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姐姐都支持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姐姐好好休息。弟弟不会添乱的……先走了。”
挣开她的怀抱,我没敢再看她的眼睛。快步走出病房。
门外还站着他一个人。
看见我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放轻声音:“之前我妹妹迷路,是你帮忙的。谢谢你了。”
“夕璃回家后,一直跟我念叨,说那天晚上多亏了你。对了,我叫悠千。有需要的话——”
没有过多理会这个人,我身下脚步越迈越快,刚出医院门口,整个人瞬间僵住,再也撑不住,眼泪一颗接一颗,重重砸在手背上。
风很凉。吹得浑身发冷。
姐姐还是哭了,还是病了。我还是那个没用的自己。
无药可救的我该怎么办……如何是好。
“友阳同学?”
我抬头一看。
雨夕璃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银灰色的长发被晚风拂得微乱,手里攥着一张粉色手帕。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帕递过来,手悬在半空,一直没放下。
“我从班主任老师那里,听说了你姐姐的事……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又晃了晃手中的手帕。
“这个……你可能会用到,当然当然,也算是那时候的谢礼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看着那方手帕,说:“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吧。”
她僵了一下。
“我……我只是觉得,哭出来会好一点。”她捏着手帕,声音很轻,“你……你不用……我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垂着的手臂上。
雨丝不知何时落下来,冰凉地打在脸上,混着滚烫的泪水。
我接过手帕,布料很软,还有一点温度。
“……谢谢。”
“你觉得自己是怎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雨丝落在她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我吗?”她低下头,“我觉得我很笨,做事做不好,会依赖别人。还总是……总是很胆小,跟陌生人说话还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上课回答问题都会紧张到声音发抖。”
“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凭感觉的话,做事情很果断,也很可靠……我特别羡慕友阳同学,你好像从来都不怕什么。”
我怔住了。
可靠?果断?这些词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看错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一点都不可靠,我……”
“不是的。”她抬起头,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那天晚上,你帮我找路,那么晚了,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出现大狗的时候,你还救了我。”
语速有点快,像是怕我不相信。
我攥着手帕,没说话。
之前芸萌主动靠近的时候,我总要猜她想做什么、我该怎么做。但在雨夕璃面前,那些都不用。
我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雨夕璃同学。”我开口。
她看着我。
“谢谢你……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没说话。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凉了。
在那之后,日子照旧,没有多大欢喜,也没有多少难过,但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雨夕璃同学,这道题我不太理解,可以请教一下吗?”
我站在她课桌旁。
话音落下的瞬间,脑子空白了一下,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人开口求助。
“嗯。”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我留出一点空间,“你指给我看是哪道题……我慢慢讲。”
我俯身,指尖点在习题册上。
她凑过来,低头看题。发梢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背。她讲得很慢,讲完一句就看看我,确认我听懂了,才讲下一句。
她讲完之后,站起身,走回座位,我低下头继续做题,过了几秒,忽然看见桌上落着一支笔——是她的。
“夕璃,我这道题也不会,教教我呗。”
一道身影挡住我的视线,是芸萌。
我愣了一下,拿起笔想叫她,可她已经坐下了,旁边芸萌又在和她说话。
我默默地走向她们一侧,好在她们是背对着我,在不打扰的情况下,我成功还笔回去。
这几周下来,班级圈子差不多定型了,最突出的就是芸萌和雨夕璃这对。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这么一出现,我有点不自在,自从那次之后,我们没怎么说过话。每次经过,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翻开书,想转移注意力,视线却黏在同一个字上,怎么也挪不开。
上课不久,点名声砸进耳朵里:
“友阳,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你来说说……或者叫个认识的同学帮忙”
全班的目光聚过来,像针扎在身上。
换作以前,我会低头沉默,等老师叹息,等同学的目光移开,那是我最讨厌的场景——被注视,被评判,暴露自己的笨拙。
可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我抬起眼,看向斜前方那个银灰色长发的身影。
“我想请雨夕璃同学帮忙。”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顿了一下。
雨夕璃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稳得很,一字一句把解题思路说得明明白白。
老师点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屁股碰到椅子的那一刻,我才发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心脏还在狂跳。
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紧绷着的松快。
我写了个“谢谢”,冒着风险把纸团扔向她的桌上,她打开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纸团收进笔袋里。
余光里,我瞥见芸萌的目光。她看了我一眼,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友阳?友阳……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飒凛趁着老师转身,凑过来小声问。
“一般而已。”
“少骗人,听说还去看望你姐姐,真羡慕你这桃花运,又是芸萌又是雨夕璃的。”
“可能是运气好吧。”
“又骗人!当初芸萌同学主动接近你,你说不认识人家。后来雨夕璃同学来了,你闹腾那次,人家还不计前嫌——”
“雨夕璃同学心地善良,飒凛同学你要是犯难了,学习上也可以问问她。”
“你这家伙肯定深藏不露,有机会教教我呗……完了。”
老师转过身,一脸严肃看向我们这边。
“友阳,飒凛,上课交头接耳,出去罚站。”
教室瞬间安静。
我跟着飒凛起身,走到走廊。
“呃,抱歉哈,因为我导致你被抓包了……”飒凛挠头。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
“没事。”
“哎,友阳。”飒凛凑近,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雨夕璃同学有意思?感觉她跟谁都能聊,但好像也没跟谁特别近,除了你”
我转头看他,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换作以前,我会直接走开,现在只是看着他,摇摇头:“不是。”
“你看你,又装高冷,你人除了这点还蛮好交流的。我交过很多朋友,就没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们算是朋友吗?”
“废话!我飒凛眼光不差的好吧。”
“朋友……吗?”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挠挠头,声音低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他又笑起来:“吓我一跳,以为你要说什么严肃的。”
他还要说什么,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眼望去。
她低着头,碎发遮住大半张脸,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着,脚步放得很轻,贴着墙根慢慢走过来。
经过我们面前时,肩膀缩了缩,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匆匆擦过。
飒凛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友阳,就是她,前天我听别班的人说,每次轮到她们组打扫卫生,清理厕所的活全推给她一个人。”
“其他人拿上书包就跑回教室,留她一个人在厕所收拾,等全班坐好快上课了,她才敢跑回来。”
“她怎么不跟老师反馈一下?”
飒凛嗤笑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事说事?她啊,就是太老实,我见过她被男生故意撞掉书本,也只是默默蹲下去捡,连句‘对不起’都不敢让对方说。”
我看向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刚才她经过时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那双只敢盯着地面的眼睛——有几分熟悉。
不等我再想下去,前方传来“哗啦”一声。
是她走得太急,加上一直低着头,怀里的练习册没抱稳,稀里哗啦全散在地上。
她整个人一僵,慌忙蹲下身去捡。
飒凛“啧”了一声,我比他先动了。
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走过去。
我蹲在她身边,伸出手,一本本帮她把书捡起来,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页,上面写着工整却略显笨拙的字迹。
“好多知识点……”
我不由自主发出声音,从书页里散落出的小纸条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公式和背诵要点。
她吓了一跳,肩膀猛缩一下,头也不敢抬,只是更快地把书往怀里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慌乱:
“对、对不起……我马上捡好,不挡路……踩到也没事。”
我没说话,把捡齐的练习册叠好,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愣,没敢伸手,耳尖有点泛红。
看到这幅样子,仿佛看到了初中的自己,犹犹豫豫,不好意思。
“拿着。”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把书抱进怀里。头埋得更低,小声挤出一句:
“……谢、谢谢。”
我站起身,退回墙边。
有些善意,递过去就够了。
飒凛在旁边看着,没打趣,也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下我的肩:
“班上对你的议论不要放在心上,像我这样合群的性格,背后也会有人说我的。做好自己就是最好的一面。”
“谢谢。”
我懂飒凛的言外之意,他是在告诉我,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就像我刚才对那个女生伸出援手一样,遵从自己内心的善意就好。
……这种事什么的,早听倦了好吧。
我靠在墙上,看着远处蔚蓝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朵,似乎罚站的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没一会,飒凛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诶,其实我是喜欢芸萌呢……”
“……呃,之前不是说是喜欢旁边那个女生吗?”
“那时候,是为了试探一下你,要是你真的和她很熟,那我肯定没戏”
“飒凛你也太坦诚了吧……还是说太直白了呢”
“别管这些,要不是看在你和雨夕璃同学关系好的份上才对你说的”
“并不好……而且”
而且……你的解释似乎有些单薄,是想表达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打断了我的思绪,继续说道:
“少来了,你跟芸萌同学我是相信,跟雨夕璃同学我第一个不相信”
我摇摇头,很无奈,却又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芸萌同学她笑起来挺好看的,你不帮我,我自己来。”
直到上课铃响,老师才示意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和飒凛一前一后走回座位,路过雨夕璃的课桌时,她正好抬起头,目光与我短暂相遇,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果然,雨夕璃同学还是太温柔了……对其他人也会是这样吧。
时光一晃,又到了周末。
班主任开完班会,教室里闹哄哄的。收拾书包的哗啦声、相约出门的笑闹声填满了每个角落。
换作以前,我会低着头飞快收拾好东西,逃离这片喧闹,现在坐在座位上,指尖慢慢把课本叠齐。心里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飒凛,周末一起去图书馆不?”一个男生把书包甩到肩上,凑到他一旁。
“可以啊,我妈押着我补作业,一个人快闷死了。正好有你们……等下,再叫个人。”
飒凛转头看向我,拍拍我的课桌:“友阳,一起去。多个人还能互相问问题。”
“不用了。有机会我……主动叫你一起去。”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这才像话嘛”
飒凛咧嘴一笑,转身去和同学说笑。
我收拾好东西离开。
姐姐还在住院。这个周末去看她,然后回家打游戏、看漫画、复习——照旧。
说到游戏,今天好像有款开放世界新作发布了。网上讨论得挺热闹,晚上可以下下来试试。
路过水果店,想买点水果给姐姐带去,进店走着走着,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前天罚站时帮忙的那个女孩。
她踮着脚尖,努力够货架最高层的苹果,怀里抱着一个小购物篮,里面只放了几颗橘子。
个子不够高,试了好几次都差一点。脸颊急得微微泛红,手指紧紧攥着篮把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是我,眼睛睁大了些,像受惊的小鹿往后退了一小步,怀里的橘子差点滚出来,慌忙用手臂拢住。
“啊……是、是你……”她低下头,声音比上次在走廊里还小,“我……我想拿那个苹果。”抬手指了指最上层。
我没多说,伸手取下她想要的苹果,放进她的篮子里。
“谢谢……”她飞快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忙脚乱掏钱准备去称重。
我看着她局促的样子,想起她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也经常来这家店买水果吗?”
她结账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称完水果,她抱着袋子,又说了声“谢谢”,便低着头匆匆离开,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选了些姐姐爱吃的香蕉和草莓,付了钱,往医院走去。
走进病房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姐姐靠在床头一脸专注翻着杂志,浑然不知我的到来。
我好奇看了几眼封面,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
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至少能看出点血色,残阳斜斜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小阳来了。”
看到我,她立刻合上杂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快坐,看你累的。又买了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呀。”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发现旁边也有几袋水果和零食。
我拉开椅子坐下。
“医生说多吃水果好得快。”
姐姐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就你会说话。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一切正常。”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几袋陌生水果。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顿了顿:“对了小阳,你还记得上次那位男生吗?你应该见过几次面,这些都是他送的。他说,小阳那天晚上帮了他妹妹很大的忙。我听了就高兴得睡不着。果然,我们家小阳最温柔。”
“姐姐……你这多少有点妈妈的语气了。”
“怎么会?妈妈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夸张。”姐姐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
妈妈要是在,绝对不不会同意你打工的……
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说出心中这句话。
都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她不可能说出“上大学开支大,谁养家糊口”这种话。只会默默扛着一切,在这个没有亲戚的城市里,照顾好我。
在她眼中我值得被爱,但我值得她用健康和一生来换吗?
夕阳沉下去,窗外的天空染成深紫色,我帮姐姐削了个苹果,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完,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姐姐叮嘱。
“知道了。”
走出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抬头看天,星星不亮,胜在多。
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未来的路还会有迷茫和胆怯,有时候犹犹豫豫,总觉得没准备好。
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事情并没有想象那么复杂。
这一点,我在主动向雨夕璃求助时体会到了。在帮那个女生捡书时也感受到了。
路灯亮着,我看着自己的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