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中。
打开灯、换鞋、放下书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轻车熟路。
以往回到家,我会第一时间钻进房间,锁上门,戴上耳机,游戏、漫画、沉默——使用这些消磨时间的全部武器。
今天却没有立即这么做。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隙,晚风裹着夜的凉意钻进来,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看着街道上的人们来来往往,不知过了多久后,才走回卧室,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游戏加载的瞬间,就被那片世界抓住了眼球,我顺着新手引导一步步走,解锁技能、锻造装备,不知不觉沉浸进去。
正准备下副本,附近频道闪过一串求救。
一个穿奶妈装的女生被三个红名玩家围住。她被控制技能定在原地,血条一直往下掉。对方在频道里叫嚣,逼她进队。
手指悬在键盘上。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装作没看见,今天顿了半秒,操控角色冲了上去。
一个范围控制打断集火,高伤技能逐个击破。几个红名玩家慌乱间被放倒。
屏幕上弹出提示,世界安静下来。
那个奶妈慢慢解除控制,血条还剩一点。她没跑开,过了几秒,发来组队邀请,附带一句话:
「好奇怪的名字……谢谢你……可以带我打副本吗?我一个人打不过」
我点了同意。
组队成功,她的ID是“祈福少女不会输”。
我没说话,操控角色朝副本入口走去,她跟上来,脚步轻快。
副本里光线昏暗,怪物扑过来。我在前排抗伤输出,她在身后抬血、加buff。
我残血时,她的治疗总能及时跟上,她被怪物盯上时,我会回头解围。
配合很默契。
「你玩过这类游戏?」
「玩过」
「以前和别人一起玩过,她教了我很多」
对方回复很快。
「那她呢?」我鬼使神差地问。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不玩了」
「抱歉」
「没事。」她发来一个笑脸,「她说过,玩游戏最重要的是开心,今天遇到你,很幸运呀。」
「你觉得这个游戏怎么样?」
「很好玩。你呢?」
「只要能消磨时间,我都一视同仁」
「你说话真有意思。」她发来捂嘴笑的表情,「不过,游戏不只是消磨时间吧?我们现在一起打副本,配合这么好,不也是一种乐趣?」
「沉浸虚拟世界里可不是好事」
我敲下这句话时,指尖微微一顿,像是在告诫她,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是,现实世界太复杂了呀。」她很快回复,「有时候,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一点点温暖和默契,也能给人很多力量,就像黑夜里的一盏小灯,虽然微弱,但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角色——穿着淡蓝色法袍,手持水晶法杖,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法杖顶端的宝石发着光,照亮她脚下一小片区域。
「虚拟可以是起点,但不该是终点,与其被游戏玩弄,不如鼓起勇气向现实迈开脚步,抱歉,一时糊涂说了这些」
发送完,对方几分钟没回话。
也是,空谈道理,谁听了都烦。
「没关系」
过了很久,她的回复才跳出来。
「其实我都知道,我尝试过了,可你知道吗,现实里的我长得不好看。世界上的恶意像一把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皮肤白是什么感觉,发量多是什么感觉,脸型好是什么感觉——我一直在忍着。在网上倾诉,他们就嘲笑我,在学校也一样,不好看不待见,组团欺负我,把班上任务都推给我,我连跟老师说都不敢,怕报复」
「你不会理解的,虚拟世界里的人都很单纯,没有现实中的排挤,没有那些尴尬」
我盯着屏幕上那段长长的文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
「对不起」我敲下这三个字。这一次,不是礼貌性的敷衍。
「不用道歉呀」她很快回复,后面跟着一个带着泪痕却努力微笑的表情。
「跟你说这些,只是觉得……在游戏里,我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不用那么紧张」
「那些嘲笑你的人,才是真正的无知和狭隘。」我斟酌着词句,「你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外貌决定的,我也很差,但能愿意跟我谈心的人,内在一定不差」
「真的吗?」她发来一个带着疑问的表情,
「可是……他们都说我丑,都远离我」
「他们错了」
我敲下这两个字,顿了顿,又继续写。
「我虽然没法感同身受,但像你这样的情况,我遇见过一个人,她的相貌不出众,甚至能看出行为拘谨怕事,但学习上很认真,记的笔记密密麻麻。外貌只是人整体的一部分,真正有内涵的,是精神态度,做好自己,觉得对就继续做下去,不要怕失败,失败了也无所谓。既然已经不完美了,也不差这一次。」
打完这些字,我伸了伸懒腰,心情舒畅了许多,像憋了很久的浊气吐了出来。
「谢谢你,洗菜执行官」
看完这句,她的头像显示“离线”,好友列表新增一则消息。
没多想,同意添加,然后下线。
机箱还在低低嗡鸣,晚风从窗缝渗进来,凉意贴在皮肤上,却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孤单。
刚才那段话,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陌生的人说出藏了太久的真心话。
挺讽刺的。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这一晚,我没有在游戏里熬到深夜。尝试复习,成效并不理想。
一直做到半夜,实在是困,才睡觉。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早上。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我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姐姐还在住院,自己煮的面不好吃,只好点外卖。
洗漱完,点开常点的那家面馆,选了最普通的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等外卖的间隙,坐在书桌前,课本摊开,那些公式和文字在眼前游来游去,就是不肯钻进脑子里。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那个游戏图标安静地待在桌面角落。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游戏。
登录界面弹出,输入账号密码,加载进度条缓缓前进,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不知道“祈福少女不会输”会不会在线。
进入游戏,角色站在昨晚下线的副本门口。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打开好友列表,她的头像还是灰色的,离线。
也是。才早上八点多。
我自嘲地笑了笑,关掉游戏。
不经意偏头,撞进书桌旁那面窄小的镜子——镜里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嘴角,竟还微微翘着。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抿紧嘴。
原来刚才等着游戏加载的那几秒,我是真的在期待。
期待那个头像能突然亮起来。
目光滑向书桌最角落。那里压着几张微微卷边的旧照片。
小时候的我,被爸妈抱在中间。还有一张刚上初中拍的,我已经忘记在哪拍的了。
照片有些泛黄,镜头里的他们没看向相机,视线都落在我身上,笑得很温柔。
现在的我还不敢把它们摆在桌面上……没有勇气去面对她们。
尽管如此……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脑海里浮现出雨夕璃的模样,虽然我们的心意并不相通,但阴差阳错下,我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才敢尝试改变。
只是这份改变,像初春解冻的溪流,缓慢而迟疑。
现实时间并不缓慢,留不住溜走了,于是乎转眼又是新的一周。
“开学第三周了,都给我收收心。还有一个多月就期中考试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絮叨。教室里乱糟糟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没跟着搭腔,也没像从前那样把头埋进臂弯里。
老班的声音飘进耳朵,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觉得刺耳。
一个多月。
原来距离期中考试,只剩下一个多月了。
今天的作业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打算下课去请教雨夕璃。
不过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可能是芸萌。之前把话说得那么决绝,现在又换了一种态度,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觉得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后来我去找雨夕璃问问题时,她也凑过来向雨夕璃请教。
她明明知道答案的,却还是这样做,让我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只好暂时作罢。
芸萌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课铃响。我刚想起身去走廊透透气,雨夕璃却主动走了过来。
“你刚才想问什么问题?”她声音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
“啊……就是那个物理的力学分析题,有点绕不过来。”
“我看看。”她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起我的练习册。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很安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节有点白——她刚才一直在用力。
“你看,这里要先确定研究对象,把它从整体中隔离出来,再分析各个方向的力……”
“夕璃……听说隔壁班有个女生,因为……卫生的事跟……告状了,好几个……都被抓了……”
芸萌就坐一旁,不停向她八卦事情。
不过,雨夕璃的声音很专注。
我努力跟上。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受力图,在她的讲解下,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讲得很慢,讲完一句就看看我,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很安静,但我总觉得她有点走神,好像在想别的事。
讲完后,她抬头看我:“明白了吗?哪里还不清楚?”
“嗯……好像懂了。”我挠挠头,“谢谢你。”
“不客气。”她笑了笑,把练习册还给我,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一旁的芸萌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我没理会她,低头看着练习册上雨夕璃划过的痕迹。
体育课上。
自由活动的任务刚布置下来,我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正准备硬着头皮独自应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
“友阳,这边!缺人不,一起组队啊!”
我回头。飒凛朝我挥着手,脚步轻快地跑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边带。
“别自己杵着了,人多好完成任务。放心,有我在。”
飒凛的性格像夏天的风,直接又热烈。他身边围着几个同学。
我被半拉半拽地走到他们小组。那几个同学只是抬眼看了看我,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热情,也没有排斥,就像多了一个普通的队友。
这种平淡的接纳,反而让我放松了一些。
“好了,人齐了!来分配任务。”飒凛拍了拍手,“我负责主要进攻,你们几个辅助和防守。友阳,你就负责观察,及时报告”
这个安排倒是挺适合我的。我点点头。
自由活动的任务是小组对抗赛,简单的球类游戏。大家都玩得挺投入。
我按照飒凛的安排,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目光追随着球的轨迹,偶尔在他们攻防转换的间隙,小声提醒一句“左边有人”或“注意身后”。
渐渐地,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在场的人我只认识飒凛,当玩得投入时,我已经插不上话。慢慢撤出圈内距离。飒凛几人还在一边打球一边讨论,而我已经离开。
我走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在阳光下奔跑、欢笑,汗水浸湿衣衫。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我像一个局外人,静静看着这幅热闹的画面,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释然。
至少,我尝试过融入了,虽然最后还是习惯性地退了出来,但和以前相比,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友阳同学?”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雨夕璃抱着一小本笔记本站在一旁,微微笑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嗯。”我点点头,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雨夕璃同学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
她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球场。
“当学习成为习惯,我就很喜欢。”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我,“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玩?”
“我不适合这些。”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站着。
“你的姐姐最近好点了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好多了,谢谢你和你哥哥去看望她。”
“那就好。”她笑了笑,“学习上如果还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说完这句,她就离开了。
雨夕璃走后没多久,树荫下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秋风拂过操场,吹得发丝轻轻飞扬。
我刚想转身回教室,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芸萌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脸色算不上好看。
她没有绕弯子:
“友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什么意思?”
芸萌眉头皱得更紧。
“别装傻,之前你对谁都冷冰冰的,现在又整天黏着雨夕璃,上课让她帮你回答问题,下课围着她问东问西——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她顿了顿。
“你只是在利用她的善良,对吧?看她好说话,看她不会拒绝人,所以就肆无忌惮地麻烦她。你明明根本不想和人来往,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正在改变的样子——给谁看?”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说得没错。到了现在,我的确在依赖雨夕璃,贪图她的温柔,才勉强自己往前走。
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在单纯利用她。
我看着芸萌,很平静地开口:
“我没有利用她。”
“没有?”芸萌冷笑,“那你告诉我,你靠近她是为了什么?你不是最讨厌麻烦、最讨厌别人注视吗?现在主动凑上去,不就是觉得她温柔、好欺负、不会对你发脾气?”
“我只是……雨夕璃同学她让我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顿了顿。
“我只是想试着改变。”
我抬眼看向芸萌。
“你这么了解我?”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绷起来。
“谁了解你。我只是不想夕璃被骗,呵呵……真搞笑。”
一声极轻的笑,从芸萌嘴里溢出来。
她死死盯着我,声音像淬了冰碴:
“你喜欢作就作,就是不能作给夕璃看!你骗我可以,就是不能骗她!你这种人,就是不能对不起她!”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
“芸萌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些误会?我……”
“误会?”她猛地打断我,上前几步逼近,“友阳同学,你要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
“……等等。”
我的声音太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
她却像是没听见。
树荫下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芸萌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我苦思许久,想起那天站在教学楼门口时,她好像说过“小时候我们认识”,可对她,我却没有任何印象。
努力回想,脑海里却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真烦人。一回想小时候,就想到父母和蔼的面孔。
他们也曾温柔地唤过我的名字,可如今,我连他们清晰的模样都快要记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和一点残存的、抓不住的温度。
这种连回忆都握不紧的无力,远比芸萌那些指责更让我窒息。
明明都是过去的事。明明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会这么痛苦?
我靠在栏杆上,望着操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乱糟糟的。
在她眼里,我真的就是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选择去道歉,也将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