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友阳,你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爽朗的声音从旁边撞过来。飒凛单手搭着我的肩膀,一脸好奇地往我刚才看的方向瞟了一眼。
“刚才我好像看见芸萌跟你站在一块儿,她没对你怎么样吧?那家伙最近看着有点凶。”
我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忽然不说话了。我转头看他,他盯着操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飒凛?”
他回过神,又笑起来:“没事没事,走神了。”
“不过你真没事?”他拍了拍我的胳膊,“马上要集合了,一起过去吧。下次自由活动还跟我们一组啊,别又偷偷跑了。”
语气很自然,就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说话那样。
我愣了一下,原本到嘴边的拒绝,不知怎么就说不出口了。
“……知道了。”
飒凛立刻笑起来:“这才对嘛,走了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回人群里。
不远处,雨夕璃正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休息。她身旁的芸萌,在与我视线相撞的瞬间,立刻冷冷地移开目光。
我下意识收回目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教室走,我走在后面,看见雨夕璃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她没发现,低着头往前走。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又觉得喊她“鞋带松了”有点奇怪,就没出声。
想着平时学习上都帮助过我,反倒不好意思看到她摔倒的样子。
于是我默默跟在一旁,走到教学楼门口,不出意外她鞋带被自己踩了一下,准备摔跤时,我出手了……应该说是出丑了。
我伸出手想去扶她,结果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自己反而重心不稳,“哎哟”一声往前扑去。
不仅没扶住雨夕璃,反而结结实实地趴在了面前,而她也刚好倒在我背上,雨夕璃“啊”地轻呼一声。
“友阳?你没事吧?”雨夕璃站稳后,有些惊讶又带着一丝关切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
我的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手掌也擦破了皮。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我窘迫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脚下。”我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膝盖的疼痛快速逃离此地,身后的声音,已经听不进去,脑子一片混乱,真是丢人。
在这之后,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把擦伤药放在我桌子底下,倒是很感谢。
某个课间,我从走廊回到教室,看见芸萌正站在窗边,她似乎没注意到我,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我走过去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她微微一怔,随即移开了视线。
我明白,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横着一个矛盾,但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她说话。
时光一晃,又到了放假那天。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下午的风裹着淡淡的燥热吹过来,公交站台已经站了不少等车的学生。
我往人群边缘靠了靠,低头等着公交,目光无意间扫向旁边的窄巷口,脚步忽然顿住。
三四个穿着同校校服、看着比我高一级的男生,正把一个女生堵在墙角,样子吊儿郎当,还伸手去推她的肩膀,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个低着头、紧紧攥着书包带、肩膀微微发抖的女生,我认得——是之前走廊罚站时,我帮过一次的那个女孩。
“那边好像出事了……”
人流中,大家自顾自地走着,没人注意那边,也是,我不过是个普通学生,如果是雨夕璃同学说的话,估计很多人都被吸引过去。
几秒后,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的画面——女孩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样子,缩在墙角的模样。和当初某个时刻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当初……也有人愿意停下来呢?
我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听使唤地朝巷口挪去。
巷子里光线暗了些,那几个男生的嬉笑声格外刺耳。我走到巷口边缘,心脏咚咚直跳,手心微微出汗。
我知道自己冲动了,以我这力气,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喂,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出口时,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那几个男生转过头,个子最高的上下打量我一番,嗤笑一声:
“哪来的小子,想英雄救美啊?”
被围在中间的女孩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惶恐,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样堵着别人不太友好。大家都着急回家。”
“我们跟这位同学聊聊天,关你屁事?”另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恶狠狠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心里更慌了,但还是强撑着没后退:
“你们这是霸凌。”
“哟呵,还挺横!也是同学校的吧?下次也找你聊聊。”高个子冷笑一声,伸手推我。
他的手掌带着蛮力推在我肩头,我脚下失了重心,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撞在冰冷的墙上。肩胛骨磕得生疼。
“找死!”
黄毛也攥着拳头往前凑。
恐惧像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来不及多想,伸手死死攥住身旁女生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就往巷外冲。
“跑!”
我咬着牙迸出一个字,拖着她往公交站台狂奔。
跑到一半,被人从后面抓住衣服,拽到墙上。
就在拳头快要碰到我时,一个清亮而熟悉的女声突然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
我和那几个男生都是一愣,循声望去。
芸萌背着书包站在巷口外面,脸色冰冷地看着我们。手里拿着手机,像是真的在拨号。
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还说报了警。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不少。
高个子色厉内荏地瞪了芸萌一眼:“多管闲事!”
“要不要等警察来了,你们再跟他们好好‘聊聊’?”芸萌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靠着墙面,看着她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要不要等大人来了,你们再跟他们聊聊……”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欸,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当时她的身影,和小时候认识的那家伙重合在一起。
明明那家伙和她不一样,很胆小,很爱哭,外貌也完全不一样。
是……我的错觉吗?不,可是刚刚的确。
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高个子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和那个女孩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冰霜的芸萌。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
“走!晦气!”
几个人悻悻地推搡着离开了巷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我、那个女孩,还有站在巷口外面的芸萌。
我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刚才真是……太险了。
我看向那个女生,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转过身,看向芸萌,她已经收起了手机,正看着我。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你刚才……”我想道谢,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好看见。”芸萌打断我,语气冷淡,“你以为你是谁?逞英雄?刚才要不是我,你打算怎么办?跟他们打一架?”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脸上有些发烫,却无法反驳。
“……谢谢你。”我低声说。
芸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芸萌同学!”我下意识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之前的事……对不起。”我鼓起勇气,“我想……你可能误会我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人群,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身旁的女生还局促地站在原地,看向我的眼神里裹着满满的愧疚和感激。
直到芸萌彻底走远,她才敢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个……真的谢谢你。还、还连累你被他们推了……”
我抬手碰了碰还在发疼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碰到这种事。”她眼眶微微泛红,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刚才那个女生……也多亏了她过来。”
她顿了顿,小声提醒我:“公交车……好像来了。”
我抬眼望去,公交车正缓缓驶入站台。我点了下头,朝站台走去。
女生默默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像是鼓起很大勇气,轻声开口:
“我叫阿花花……之前在走廊,我们就见过一次。”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声音细弱却很认真:
“以后……如果你不介意,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等车、一起坐公交回家。”
我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一点眉眼,一副紧张又怕被拒绝的模样。
我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阿花花像是瞬间松了口气,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跟着人流走上公交车,刷卡,往车厢后面走,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在腿上。
一道身影快步跟了上来,径直走到我这侧的车窗边。
车还没关车门。她弯着腰,有些局促地敲了敲车窗玻璃。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阿花花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亮起来,凑到窗边给我看。上面是她刚打好的一行字:
「刚才太慌了,忘记问你名字了。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夕阳落在她的发顶。她耳朵还是红红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点开二维码,递到窗边。
阿花花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连忙拿起手机扫了码。
添加好友的提示弹出来时,她终于露出一个很轻、很软的笑。
她嘴角动了动,往后退了一步,朝我挥了挥手。
我点了点头。
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家中,我提着刚到的外卖放在桌上,手机一阵震动。我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阿花花的头像跳了出来——一个简单的卡通小猫。她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你也安全到家了吗?」
我回复:「刚到,不客气。」
很快,她的消息又过来了:「你的肩膀没事吧?刚才看你被推得挺重的。」
「没事,小伤。」我回了一句,下意识又碰了碰肩膀。那里还残留着墙壁的冰凉。
「那就好那就好。」她发来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友阳。」
「友阳……嗯,很好听的名字。我叫阿花花,叫花花更好哦!以后请多指教啦!」
没过多久,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后面跟着一个乖乖点头的小表情。
原来如此……阿花花同学似乎有点反差。虽然见过几次面,她给我的印象是内向拘谨、少言寡语。
没想到手机上聊天却这么活泼,表情包用得很频繁,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热情。
完全不像现实中的本人。
我看着那个可爱的卡通小猫头像,沉默了几秒,慢慢敲下:
「你也是」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再去看。
吃完饭,我收拾好餐盒,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沐浴更衣后,我再一次打开之前的游戏。
机箱低低嗡鸣,游戏登录成功的提示音刚落,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了好几天的头像,正亮着柔和的绿光。
「洗菜执行官!你终于上线了!!」
我握着鼠标的指尖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敲下回复,新的消息已经一串接一串地涌了过来。
「我跟你说!我听了你的话,去跟老师告状了!那些欺负我的人被班主任叫去训了好久,还记了过」
「虽然她们叫人放学堵了我一次……但是,有人帮我了!」
「而且是帮我捡过书的男生!他今天又帮我了!他超勇敢的!一个人就敢对着那几个高年级的人说话」
「而且他长得很帅气!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但是人真的超级好!!」
我看着屏幕上一行行的字,已经明白了那股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字里行间,原来那个“他”,指的是我。
不出意外,她就是阿花花本人了,没想到,她也喜欢玩这类游戏,还在游戏碰面,该说是缘分还是什么。
「上次对话,真的很感谢你鼓励我ᜊ•ᴗ•ᜊ 让我有了信心,话说,执行官现实是大叔叔吧?说了好多道理呢」
她把游戏里这个只会说几句笨拙道理的我,当成了经验丰富的“大叔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有点哭笑不得,有点无措。
「我还年轻」
「真的吗?年纪大的人都这么说。明明懂这么多……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便你。」
「执行官您好!那我就是下属了!」
看到这,没想到她还挺中二的。
这样子也不难判断出她的性格了——现实内向敏感,线上活泼软萌。
「能好事成双可不多,不过也不要急于求成,有时候得考虑事情的后果,否则很吃亏」
「我也想过这些了。但是,你知道吗,你给我的感觉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不同。没有人能让我觉得自己能行,但你不一样」
「我不觉得我说得对」我敲下,「只是看到身边的人……从而有所感想」
「可是,没人能说过这么贴切的话。就算我自作多情,我也多么希望有人能和我谈心事。他们都不懂,他们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就是想做出不敢做的事,哪怕遭到攻击。就像你说的,虚拟可以是起点,但不该是终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决定,我要改变自己,不想再懦弱下去了,凭什么就不能活得洒脱、活得自然?」
我没再回复,只是操控着角色走到她身边,交易给她一把我之前刷到的、适合奶妈用的进阶武器。
她发来一串问号:「给我吗?这个好贵的!我不能要!」
「拿着吧」我敲下,「就当是,恭喜你敢迈出第一步的礼物。」
「执行官!!!呜呜,你对我真好!」
她又发来一句:「执行官,其实我挺在意一个男生,就是不好意思去追他。就是……就是我性格有点腼腆,而且脸蛋也很普通。你经历多,告诉点经验呗?」
「我想想。」
对于她的误解,我也不打算解释,只觉得有些有趣。要是她知道我就是本人,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我指尖悬在键盘上,思考着该怎么说。
「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不用因为觉得自己普通就退缩」我慢慢敲下,「腼腆不是缺点,真诚才是最重要的。你不需要刻意改变自己去迎合谁,做你自己就好」
「可是……我怕被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很快回复。
「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我想了想,继续写道,「主动邀请他一起等车、坐公交,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自然地相处,让他看到真实的你。如果他也对你有好感,会感受到的」
敲完发送,我才意识到——游戏中她没跟我说过邀请等车的事。
我把现实的她和游戏的“她”混为一谈了,这是不应该犯的错误,可是已经发出的消息是无法撤回的,这下麻烦了。
「从朋友做起……嗯,好像有点道理!」她发来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谢谢你,执行官!你总能给我很多启发!」
我愣了一下,她是没发现吗?
「不用谢。」我回复,「你本身就有闪光点,相信自己。」
「嗯嗯!记住啦!」她发来一个元气满满的猫咪挥手表情,「那我先去做任务啦!执行官晚安!」
「晚安。」
关闭电脑后,我躺在床上,由于刚刚打字太投入,忘了自己是只是游戏里的“大叔”……希望她真没注意到。
欺骗别人……算不算善意的谎言?我不知道,至少她确实被帮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阿花花在游戏里说的话——“你给我的感觉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不同”。
她比我强,给足信心就会去改变,不像我,兜兜转转三年,才有了那么一点觉悟。
过了许久,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狂跳,喉咙里堵着一股窒息般的闷痛,连呼吸都带着颤。
刚才的梦魇太真实了——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最后画面停留在父母将我和姐姐护在身下的手臂上。
我喘不过气,手指还在攥紧被子,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耳边还盘旋着亲戚们的窃窃私语……
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每一次惊醒,都像重新跌回那场灭顶的灾难里。
我掀开被子,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过了一会儿,离开住所来到外面。
像上次一样,心烦意乱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路过一处小公园,里面有老年健身器材,仔细一看——是之前带雨夕璃躲过的地方。
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
昏黄的路灯把公园照得半明半暗,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细碎的影子。
雨夕璃就坐在那张旧长凳上,安安静静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发呆,连我站在路口都没察觉。
她一个人。
我下意识想绕开。
可刚动了一下,长凳上的人像是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雨夕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点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一贯温和的模样,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朝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沉默在风里蔓延了几秒。
最终还是她先轻声开口,虽然没听出是说什么,看她的表情,分明就是想邀请我过来坐坐。
走到一旁,我喉咙有些发紧,勉强挤出酝酿许久的一句:
“……随便走走。”
雨夕璃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很快就看出了不对劲——我脸色肯定很差。
“你……没事吧?”她问得很轻。
“做了个噩梦。”我声音很低,“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她往长凳的另一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半位置,然后轻轻拍了拍凳子。
“坐一会儿吧,风很凉,站着更冷。”
我迟疑了几秒,还是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长凳还有白天残留的一点凉意,和我后背的冷汗贴在一起。
身边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我悄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安安静静望着前方的路灯,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银灰色的长发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发梢扫过她的肩头。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摩擦着,看得出来,她似乎坐了很久,有点冷。
“你呢?”我先打破沉默,“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家里有点事,出来冷静一下。”她回答得很简单,和我一样,没有细说,“刚好走到这里,想起之前……你带我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我心口轻轻一动。
原来她也记得。
“那时候,谢谢你。”她轻声说。
“……没什么。”我低下头,“我也没做什么。”
“不是的。”雨夕璃很轻地否定,“那时候我很慌,是你让我先冷静下来的。”
风又吹了过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人一激灵。
刚才撞在墙上的肩膀,此刻还隐隐发着钝痛。
我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里。
一抬头,发现她在看我。
微微蹙了蹙眉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递到我面前。
“夜里很凉的。”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递过来的外套。
“……谢谢。不过有人更需要帮助。”我低声说,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伪装成一名“绅士”的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估计雨夕璃同学也很困惑吧。
不出预料,她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搭在肩上的外套,又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可是……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她轻声说,想把外套还给我。
“我不冷。”我语气很淡。
其实手心已经开始发凉,但看着她身上那件比我的单薄许多的针织衫,总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对的。
雨夕璃沉默了几秒,没有再推拒。只是轻轻将外套拢了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那……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
“但是,是两个人靠着一起的话,或许还会暖些”
“……呃,雨夕璃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突然,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此刻的尴尬与一丝莫名的悸动。
长凳不算宽,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没再说话,重新看向远处的路灯。灯光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开口:
“友阳同学,你是不是晚上……经常一个人出来散步?”
我点点头:“嗯,睡不着的时候。”
“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
“习惯了。”我终于开口。
“其实……”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孤单,明明身边有很多人,却好像隔着一层玻璃,谁也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不过,”她忽然笑了笑,“友阳同学真是直率又温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很晚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站起身,将我的外套轻轻脱下来,递还给我,“我们该回去了。”
我接过外套,故意将手指碰到她的手,很凉,很软。
“……友阳同学?”
“雨夕璃同学,不用骗自己。”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
“我感受过,并理解这样的烦恼,虽然现在还无法解决,但是请遵循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低声说。
雨夕璃站在原地,望着我。
“友阳同学……我不知道,你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你觉得自己是怎样的人?”
“诶?我记得上次说过了吧。”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感觉没有变……”
“真的吗?帮忙课上回答问题的是谁?别跟我说那一副认真的样子是内心演练好几遍才说出来的,又是谁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不去理会芸萌同学八卦?别跟我说这是专心。”
“你一直在关注我吧?”
我顿了顿。
“帮过一回而已,你不用靠这么近。但是……你不一样,你太好懂了。”
“越温柔的人,往往越习惯独自默默消化那些令人难受的事,你应该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吧。”
我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自己消化痛苦……”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她看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
“谢谢你,友阳……”她的声音有点哑,又好像松了一口气。
“嗯”
“那我先回去了。”她朝我挥了挥手。这一次,动作里少了些客气,多了点别的什么。
“路上小心……你记得路吧?”我顿了顿。
雨夕璃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友阳,你现在这样子,更比我温柔哦。”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转身。
我不确定自己的话能有多大分量,但至少我把真实感受表达出来了。对于雨夕璃,我个人其实很愿意和她敞开心扉地聊聊,毕竟我并不讨厌她。
夜风吹在脸上,依旧带着凉意,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