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巴尔德…
大气层中，仍弥漫着能量粒子烧灼后的焦灼气味。
麦克斯缓缓放下释放光流的手臂，赤红的身躯在废墟之上轻微颤抖。
彩色计时器并未闪烁—
过载的能量仍在体内奔涌，但那股驱使他释放毁灭性一击的狂怒，正被冰冷的现实迅速冷却。
杰诺站在他面前，手臂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眼中混合着震惊，担忧，与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看看你做了什么，麦克斯！”
杰诺的声音，透过念力传来，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意识上。
麦克斯缓缓转动视线，越过杰诺的肩膀，看向那道由马库修姆加农扫过的路径。
三艘斯兰星人的圆盘战舰残骸，已化为基本粒子消散，但这仅仅是攻击的起点。
光线余波继续延伸，将前方数十公里的地表一切物质—
岩石、斯兰星人的地面设施、自然地貌—
全部汽化。
一道宽达三百米、深不见底的沟壑如同星球表面的伤疤，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外的山脉。
而更远处，巴尔德原住民搭建的临时避难所边缘，能量护盾因刚才的光线余波而剧烈闪烁。
护盾后，数百双眼睛，正惊恐地望着这位赤色巨人。
麦克斯记得那些眼睛—
就在几分钟前，当他首次降临这个文明刚刚步入电气时代的世界时，那些眼睛中满是获救的希望。
巴尔德人外形接近地球人类，只是皮肤呈淡蓝色，额前有细微的晶体状突起。
他们刚刚遭受斯兰星人的入侵，母星被占领，文明濒临灭绝。
而现在，那些眼睛里的希望，已变成了纯粹的恐惧。
“我…”
麦克斯的声音通过念力传递，却罕见地卡住了。
两万多年的生命，他从未听过自己发出如此干涩、迷茫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
杰诺靠近一步，双手按在麦克斯肩上。
“说他们亵渎了快斗？
说他们该死？
麦克斯，看看那道沟壑！
那不只是消灭敌人的攻击，那是彻底的抹除！
连地形都要重塑的抹除！”
记忆碎片，在意识中翻涌。
东马快斗—
那位年轻、勇敢、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地球青年。
他们曾一体同心，共同守护地球。
快斗的信任，快斗的勇气…
最终因自己伤重，不得不分离时的笑容…
被斯兰星人，刻意扭曲模仿的那张脸。
那熟悉的五官，排列出恶毒的表情，说出那些亵渎一切回忆的话语。
愤怒再次在胸中涌动，但这次麦克斯强行压制住了。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刚刚释放，足以毁灭一个大陆的能量。
“我失去了控制。”
他承认，声音低沉。
“不仅是失去控制。”
杰诺松开手，转向那道沟壑。
“你刚才的状态…
麦克斯，我在你眼中看不到光之战士的光芒。
我只看到，毁灭的欲望。”
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巴尔德人中的长者正在安抚民众，试图重新稳定护盾发生器。
他们说着麦克斯听不懂的语言，但那种警惕，恐惧的情绪，无需翻译也能感知。
“我必须向他们解释。”
麦克斯说着，开始缩小身形，化为人类大小的等身态。
“等等…”
杰诺拦在他面前，“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只会加深恐惧。”
麦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周身仍缠绕着未散尽的能量乱流，双眼的红光尚未完全消退。
确实，现在更像一尊杀神，而非…
守护者。
杰诺率先缩小身形，落在避难所前，双手举起示意和平。
麦克斯跟随其后，刻意收敛所有能量，让体表的红光逐渐平息。
巴尔德人中走出一位老者，额前的晶体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他通过一个简陋的翻译设备开口，声音颤抖但坚定：
“你们…是什么？
是另一批侵略者吗？”
杰诺用奥特念力回应，将和平的意图直接投射到对方意识中：
“我们，是来自M78星云，光之国的战士。
本为驱逐斯兰星人而来。”
老者看向麦克斯，眼中恐惧未减：
“那么这位赤色的…
他刚才的所作所为，也是‘驱逐’的一部分吗？”
麦克斯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让自己与巴尔德人处于同一视线高度—
这是光之战士，与弱小文明交流时的尊重姿态。
“刚才的行为，是我个人的失控。”
他的念力传递着沉重的情感。
“斯兰星人，利用我所珍视之人的形象，试图激怒我。
他们成功了。
我让私愤凌驾于职责之上，造成不必要的破坏。
我为此道歉。”
“道歉？”
一位年轻的巴尔德人从人群中冲出，被老者拦住，但愤怒的声音，无法阻挡。
“道歉能让我们北方的圣山恢复吗？
道歉能让因地震死去的同胞复活吗？
你的‘私愤’，撕裂了我们的大陆板块！整个星球的磁场都在紊乱啊！”
麦克斯闭上眼睛。
他感知到—
确实，刚才那一击的余波深入地层，已经引发了连锁的地质灾害。
主要攻击路径，避开人口密集区，但能量的震荡，正在整个星球传播。
“我能修复。”
麦克斯睁开眼睛。
“光之国的技术可以稳定地质结构，修复生态。
我会为此负责，直到你们的星球恢复平衡。”
“然后呢？”
老者问，“你们离开，留下我们和一段恐怖的记忆？
留下‘赤色凶神降临，几乎毁灭世界’的传说？”
杰诺看向麦克斯，等待回答。
麦克斯缓缓站起，但保持着微微弯腰的谦卑姿态：
“我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不能强迫你们原谅。
但我请求一个机会—
允许我以行动而非言语证明，光之战士真正的意义。”
他转向那道沟壑，伸出双手。
这一次，释放的不是毁灭的能量，而是柔和的金色光芒。
光芒渗入大地，开始缓慢地修复受损的地层结构。
这是一项需要精确控制的工作，必须一丝不苟，不能有丝毫急躁。
杰诺点点头，也开始协助修复工作。
两位奥特战士，就这样站在废墟之上，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星球修复。
三日已逝。
麦克斯和杰诺，几乎没有停止工作。
他们修复了主要的地质损伤，稳定了磁场，协助巴尔德人，重建被斯兰星人摧毁的城市。
但麦克斯坚持独自处理那条由他自己造成的沟壑—
不使用大规模能量快速填平，而是用最精细的方式，一层层修复土壤结构，甚至小心移植，幸存的原生植物。
第四天黄昏…
巴尔德星的两个月亮升起时，那位老者，再次找到正在沟壑边缘工作的麦克斯。
“我们有记载历史以来…”
老者说：
“从未遭受过如此程度的破坏，即使是自然灾难，也未曾留下如此…
刻意彻底的毁灭痕迹。”
麦克斯停止手中的修复工作，转向老者：
“我知道。”
“我们的学者研究了攻击路径。”
老者继续道：
“如果那道光线偏移三度，就会直接击中行星最大的地下水源。
如果持续时间再长一秒，大陆架就会彻底断裂。”
“是的。”
“那么为什么？”
老者终于问出核心问题。
“为何在那暴怒中，你仍然避开致命点？
为何没有真的毁灭我们？”
麦克斯沉默良久，望向星空：
“因为快斗。”
“那个被亵渎的人？”
“不，他是我的挚友。”
“他教会我的，不仅是战斗。”
麦克斯的声音透过念力，带着罕见的柔和。
“他教会我在绝境中仍要寻找希望，在愤怒中仍要守住底线。
即使在完全失控的那一刻…
他的影响仍然存在，就像本能一样，让我狂乱的攻击，避开你们的生存根本。”
老者额前的晶体闪烁了片刻：
“我们监控了你的生理数据—
在你发动攻击时，你的能量核心曾有一次异常的波动。
就是在那次波动后，攻击方向发生了细微调整。”
麦克斯愣住了。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也许…”
老者：
“你的朋友，即使在另一个世界，也仍在守护着什么吧。”
这话，让麦克斯胸前的彩色计时器，轻微闪烁—
这是情绪剧烈波动的表现。
“不，我不配这么说。”
麦克斯低声道。
“我在亵渎，与他的记忆。
我用他教给我的力量，做出他最不可能会认可的事情。”
“但你停手了。”
杰诺的声音传来，他落在麦克斯身旁。
“当我把你打醒时，你立即停手了。
这才是关键，麦克斯。
每个人都会失控，但能否从失控中找回自己—
这才定义一个人，或者说，一位光之战士。”
老者看着两位奥特战士，缓缓点头：
“我们的文明还很年轻。
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两万年的生命是怎样的概念，也无法完全理解你们所承载的责任。
但我们理解愧疚，理解救赎。”
他指向，那已经修复大半的沟壑：
“我们决定，将这道痕迹保留一部分。”
麦克斯和杰诺，都看向他。
“不是作为恐惧的纪念碑…”
老者解释：
“而是作为警示。
警示侵略者要付出的代价，也警示守护者必须时刻保持的清醒。
我们将围绕其，建立一座公园，在其中记载这段历史—
包括斯兰星人的侵略，包括你们的到来，包括失控与修复的全部。”
他看向麦克斯：
“如果您同意，我们也希望记录下，你朋友的故事。
不是斯兰星人亵渎的那个版本，而是真实的故事。
让我们的后代知道…
是什么样的羁绊，能让一位战士，即使在暴怒中，仍然下意识避开致命处。”
麦克斯，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胸口松动了。
不是原谅—
他无法原谅自己，也许永远不能—
但至少，是一种被理解的微光。
“快斗会喜欢这个主意。”
麦克斯最终说，“他总是相信，故事可以传递重要的东西。”
离开巴尔德星前，麦克斯做了一件事。
他在保留的那段沟壑边缘，用奥特签名刻下了一个人类的符号—
那是快斗教给他的，地球文字中的“守护”二字。
“这样好吗？”
杰诺问，“留下另一个文明的文字。”
“这是承诺。”
麦克斯：
“对我的承诺，对快斗的承诺，也是对所有我发誓要守护的文明的承诺—
永不再次，让私愤凌驾职责。”
两位奥特战士飞向星空，巴尔德星在身后逐渐缩小。
那颗淡蓝色的星球上，一道伤疤正在转化为智慧的印记。
归途中，杰诺：
“你知道，这件事必须报告给宇宙警备队。”
“我知道。”
麦克斯平静回应，“我会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可能是次要的。”
杰诺顿了顿，“麦克斯，你体内的戈迪斯细胞…
这次事件中，它是否起了作用？”
戈迪斯细胞…
连葛雷前辈，都觉得棘手的存在…
麦克斯沉默飞行了一段距离：
“我不确定。
情绪是我自身的，愤怒是我自身的。
但如果戈迪斯细胞，放大了它们…
那更意味着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需要陪你去做检查吗？”
“不，这次我必须独自面对。”
麦克斯望向光之国的方向，“就像我必须，独自承受‘赤色凶神’这个称号一样。”
但说完这句话，麦克斯感到胸中的沉重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窒息。
伤疤仍在，也许会永远存在，但伤疤也可以化为铠甲—
提醒他为何而战，提醒他守护的真正含义。
快斗的笑容，在他记忆中浮现。
不再被亵渎的阴霾笼罩，而是恢复原本的温暖明亮。
“谢谢你，快斗。”
麦克斯在心中默念，“即使在我最糟糕的时刻，你仍然在那里。”
星空无垠，前方还有无数的文明，需要守护，无数的战斗等待进行。
但这一次，麦克斯将带着新的伤疤，与一份古老的承诺。
继续他作为行星文明监视员的旅程。
光之战士，并非不会犯错。
而是在犯错后，仍能挺直脊背，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