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悄悄沉没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光还停在窗沿。铃声在走廊尽头拖出一段漫长的尾音,像被人随手拉长的丝线。人群从教室里涌出来,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嘈杂也显得热闹。
光慢慢从西边斜切进来,穿过半开的玻璃窗,沿着课桌的边缘一点点铺开。尘埃在光里悬浮,细微得几乎不可见,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朔夜 玄鸫羽站在窗边,等最后一波人群过去。
他看上去与周围的人并无不同。皮肤白皙,衣着规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纤细。若非仔细去看,很容易把他当作那种成绩不错却存在感不高的普通学生。
但只要多看一眼,就会察觉到某种微妙的不协调。
他的头发是偏灰的颜色,在阳光下带着近乎银色的冷光;眼睛则是介于蓝与紫之间,像夜色尚未降临时的天空,微冷而深沉。那样的眼睛不太会停留在任何人身上,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掠过。
没有人知晓他的故事,他几乎不与人结伴,也不参加任何活动。
有人说他住得很远;也有人说他是转校生;还有人说,他偶尔会徘徊在夜间的校园,或者出现在不该有人出现的地方。甚至,有些人确切地否定有这个名字的家伙存在。
这些传言没有人去证实,也没有人去否认。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玄鸫羽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
那一刻,他的眼睛颜色似乎更深了一点,蓝紫色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起身时,窗外的光正好移到他肩上。灰色的头发在光里显出近乎银的质感,发梢微微翘起,像不太服从重力。那张脸并不锋利,却异常干净,轮廓线条柔和得过分。只是那双眼睛,照射出了点点猩红的杀机。
朔夜拎着书包走出教室,手里正转着一支黑色的笔,沿着走廊向尽头走去。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说话,有人笑,但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仿佛他是个透明人。他顺着楼道走了一段,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下。
没人知道,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多少恐惧的灵魂。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漆黑的门。狭窄,阴暗,像被世界刻意遗忘的一道缝隙。里面的墙皮剥落,露出内部潮湿的砖。地面不平,有积水留下的痕迹,反射着零碎的光。
朔夜走了进去。脚步落下的一瞬间,声音消失了,仿佛他与外面的世界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隔开。顷刻间,黑暗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从地上爬出来,它嘶吼着,睁着额头上那唯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张开漆黑而锋利的手爪,径直扑向朔夜。眼看他的脖子就要被怪物扭断,朔夜随即停下了转笔,在笔尖停下的那一刹那,一把锋利的铁镰瞬间从笔尖内刺出,刺穿了怪物的身体。怪物最后吼叫了两声,爆裂成一滩浑浊的粘液。躲藏在暗处的其他怪物按捺不住,纷纷扑向前来。朔夜侧身躲过袭击,行云流水般挥舞着镰刀,收割着眼前肮脏的生命体。
几秒钟后,周围陷入了沉寂,黑暗散去,区域又变回了学校的模样。此时,校园里基本空无一人,至少附近没有目击者。
刚刚的战斗可谓无可挑剔,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朔夜昨天刚换洗的衣服又沾上了污渍。
“臭小鬼,你要是顶着这副模样回安月斋,你不妨猜猜那狐狸女人会怎么把你从门口踹出去。”手上的镰刀眯着血红色的眼睛,在朔夜的脑海里发出刺耳的嬉笑声。
朔夜没搭理手中那聒噪的家伙,他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水拌着血污从他的指缝间中流下,他感到神经一阵清爽。
为了追捕从梦境世界流窜出的恶灵,朔夜没少花心思去做准备。伪装成一名普通高中生,在现实世界里生活一天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仅如此,还需要时刻影响着周围人的记忆,让他们短时间内能接受身边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家伙。如果是一个法力高超的几百岁老妖怪,游历人间简直轻而易举。很可惜,朔夜不是。
此时,夜幕已悄然到访。
朔夜清楚,时候到了。他敏捷地从窗户翻出,离开了学校。
夜幕将夕阳压得很低,橙红色的光沿着建筑的棱角滑落,像一层将要剥离的薄漆。朔夜顺着人行道走了一段,随后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巷子。
狭长、阴暗,墙皮斑驳脱落,像被时间反复撕扯过。巷口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空气里混着潮湿与铁锈的气味。偶尔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一般人只会对这里敬而远之。
朔夜慢慢走了进去。忽然,光线开始变化。
夕阳的余晖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巷子两侧的墙面一点点拉长、折叠,像水一样向更深处流去。那光不再是单纯的橙色,而是变得层次分明,带着近乎温柔的温度。
墙壁上剥落的灰皮慢慢收拢,露出下方原本不属于这里的木质纹理。裂缝像是被人细致地缝合,一条条暗线顺着纹路蔓延开来,最终汇成整齐的梁柱与门框。那些被遗弃的木箱不知何时变成了挂着纸灯的小摊。
一盏灯亮了。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依次点火,灯笼里的光由暗到明,暖黄色的光晕一层层铺开。很快,整条巷子被点亮。
灯影摇曳,像不断起伏地呼吸。
空气也跟着变了味道——油炸的香气、糖果的甜味、酒的辛辣,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香火的气息。
人影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像从水面浮起的影子;随后逐渐清晰,衣摆、发丝、面孔,一点点被光勾勒出来。
他们走动、交谈、叫卖,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荒废过。
朔夜没有回头,他继续向前,影子在地上拉长,却在某一刻忽然断开,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段。他微微侧头,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扣。下一瞬,某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在他身上发生。
瞳色似乎更深了,蓝紫的边缘开始向内收拢,像夜色压进眼球。原本柔和的线条变得更清晰,像是把“人”的那一层表面削去了一点,露出隐藏在皮囊下,原本的样貌。
他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少年,却已经不完全属于“人类”。尖细的眼瞳,毛茸茸的尖耳,细长的尾巴,漆黑小巧的双翼,还有嘴角露出的尖牙。
一块木牌在灯下微微晃动。
上面写着三个字。
不夜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