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町,顾名思义,这里的夜晚不会结束,灯火也不会熄灭。
朔夜走进街道身处。两侧的店铺各自开着门,纸灯笼悬在檐下,微微摇晃。有人在卖糖人,有人摆着药材,有的摊位上甚至放着一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东西——半透明的瓶子里装着淡淡发光的雾气,或者像骨头一样的器物,却在呼吸。
行人来来往往。
他们大多保持着“人”的形态,但细看之下,总会有不对的地方。
有些人的影子多出一截尾巴;有人耳后露出细小的鳞片;也有人在笑的时候,牙齿尖得不像人类,不如说是妖怪。
他们彼此交谈、讨价还价,像再普通不过的夜市,却又不是。
朔夜从簇拥人群中匆匆穿过,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
街道中段,一间铺子格外热闹。
门帘半掀,暖色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酒香混着甜味,在门口就能闻见。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墨色的字迹略带张扬。
安月斋。
朔夜走进屋内。安月斋里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不逊于外界。木制的梁柱被打磨得光滑,桌案排得整齐却不拘谨。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已经微醺,笑声断断续续。
台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地。一个纸人模样的家伙正站在那里说书。他的身体像是由层层叠叠的纸拼成,边缘微微卷起,无数细长的纸条贴在下巴的位置充当着胡须,头上还顶着一个黑色的乌纱帽。说话时整个身子都在前后晃动。
朔夜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猜到这位纸妖肯定是赌博又输光了钱,在这边卖弄才艺重新赚点收入。
不过,他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应该出现的那位。还没等他反应,声音已经先一步迎了出来。
“今天的风吹得倒是稀奇,连我们这位小酒保都舍得按时回来。”
声音不高,却刚好能盖过厅内的嘈杂,带着笑意,轻柔,却不容忽视。
“还站着做什么?”那声音又响起来,“难不成等我亲自给你倒酒?”
柜台后方,一道窈窕的身影斜倚着。
一只狐妖手中执着一把折扇,半掩着唇。长发如雪,发尾微卷,垂在肩侧。眼尾微挑,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身短款和服被剪裁得极尽妖娆,衣摆堪堪覆至腿根,将那双线条流畅、白皙修长的美腿毫无保留地展露,笔直纤细得恰到好处,足上踩着一双细高跟,衬托着纤细的脚踝,更添几分勾人的媚态。灯光落在她身上,像刻意偏爱。
“哟,是神月霄老板娘,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咱们赏脸啊?”客人们看见那妖娆的身姿,目光齐刷刷地朝她那里望去。
“今天有了兴致,特来陪各位客官尽兴。”神月霄说完,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朔夜的肩膀。
“迟了两刻钟。”她慢悠悠地说,“账我可记着,手还稳吗?”
“嗯。”
朔夜应了一声,迅速换好衣服,走到柜台后。
他取出酒具,动作利落而安静。手腕翻转间,酒液在壶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没有一滴溢出,像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眨眼间,一杯崭新的酒便制作完成。
狐妖转过身,将酒摆进金色的盘中。
等待途中,客人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朔夜身上。
“这小子……”有人低声嘀咕,“长得倒是清秀,就是那眼睛......不像是咱们这边的寻常妖怪。”
“你喝多了吧。”
“没,我看得清清楚楚。”
“要说那小子的样貌,我倒是不关心。听说他好像是老板娘从外面捡来的,估计是个可怜孩子。”
诚然,来过安月斋的客人时常会有个疑问,老板娘神月霄紫乃为何招了这个年轻小子来经营居酒屋,以往安月斋里工作的都只是些漂亮的姑娘。街坊里也总会流传些流言蜚语,早些时日,神月霄还是个娼妓,因为她的美貌还当过红极一时的花魁。之后,狐妖终于赎了身,也从那时起,她厌倦了肌肤之事,所以至今未嫁,但习性难改,所以找了些年轻男妖以供一时所需。当然,这流言是真是假依旧众说纷纭,可一旦要传到了神月霄的耳朵里,无论是谁,都别想毫发无伤地离开安月斋。
议论归议论,不过,朔夜的手艺也着实不差,给店里赚了不少回头客。整个不夜町里,也没多少妖能在调酒的功夫上超过他,毕竟不是所有妖都能有他那样如神力一般的嗅觉。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阵笑声打断。
“哎,说起来。”另一个醉得不轻的家伙晃着杯子,“前几天不是还有那个,会唱歌的小妞吗?嗓子倒是不错,叫啥来着……”
“鹂鹦歌。”有声音提醒。
“对对对,就是她!”那妖怪拍桌,“今天怎么没见?”
“她不常来。”神月霄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你若是惦记,改日早点。晚了的话,可就没这福分了。”
众人接着笑起来。
朔夜没有插话,另一杯佳酿又递上了桌台。
台上,说书的纸妖又换了个姿势。
“……诸位可知,”他清了清嗓子,“这世上有一族,既非纯妖,亦非纯灵。”
有人应声:“又来讲你那些旧故事了。”
纸妖不理会,继续说道:“他们生于怨念之间,却以斩断怨念为生。能嗅到魇的气息,也能踏入梦的深处。”
“名为——夜渡灵。”
堂内稍微安静了一瞬。
“传说的东西,听说早就灭绝了。”有人不以为然。
“是啊。”另一个人接话,“要是真有那些家伙在,最近这局面也不至于这么乱。”
“说到这个……”先前那醉酒的人又开口,“你们听没听说,最近外头不太平?”
“哪天太平过?”
“不是那个意思。”他压低声音,“是恶灵……越来越多了。”
有人皱眉:“魇?”
“不是魇,是……有形的。”他比划了一下,“白色的,厉害得很。好几拨梦狩围过去,都没能拿下。”
“祸首?”
“看着像。”
厅内的气氛渐渐收紧。
“要真是祸首,这一带怕是要出事。”
“啧。”有人叹气,“要是夜渡灵真还在——”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声音短促而尖利,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下一刻,更多的喧哗涌进来。
有人撞开门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恶灵!来...来了。”
大堂内一瞬间乱了。
椅子被推翻,酒杯落地,碎裂声此起彼伏。有人往里退,有人往门口挤,惊慌像潮水一样扩散。
神月霄轻轻合上扇子。她用扇面挡住半张脸,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朔夜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眉间轻轻一挑,像是某种习以为常的示意。
片刻后,朔夜已经不在原地。
街道上灯火依旧,只是人群开始四处逃散。
无数团白色的影子在街中翻涌,像被风卷起的雾,却带着实质的重量。它撞翻摊位,灯笼被掀落,火光晃动。
路上的妖怪要么慌乱逃窜,要么跌倒,再起不能。
那白影迅速蔓延过去,像潮水一样贴上去,被缠住的瞬间,那妖发出一声极短的惨叫。下一秒,声音断了。
一道弧光闪过,没有预兆。
那团白影被从中间切开,切口平整,像被某种极锋利的东西一瞬划过。
白雾散开,又迅速凝聚。
还未来得及反应。
第二道。
第三道。
弧线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白影被分割成数块,随后在半空中一点点崩解。
来者戴着一副漆黑的鸟嘴面具,立在原地,手中握着一柄镰刀。刀柄漆黑,刃口泛着冷光。刃面内侧嵌着一只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瞳孔细长,像某种远古捕食者。
“啧。”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这点东西真是不够塞牙缝的?”
朔夜没有理它,他微微偏头。
街道尽头,另一团更浓重的白影正向这边逼近。
那不是刚才那些散乱的恶灵,那是“本体”。
它的形态不稳定,却隐约能看出轮廓。像一个被拉扯过度的人影,四肢扭曲,面孔模糊。空洞的“脸”上,只有一对深陷的黑影。它发出低沉的、近似呜咽的声音。然后猛地扑了过来。
朔夜向后一退,身形在灯影间一闪,已经出现在另一侧。
他没有正面迎击。而是转身,向更深的街巷跑去。
恶灵追上来,速度极快。
街道两侧的灯光在他眼中拉成细长的线,像无数道并行的轨迹。朔夜的呼吸依旧平稳,步伐却在微妙地调整。
恶灵渐渐远离了人群聚集的地方。巷子尽头没有灯,光在这里变得稀薄。
朔夜随即停下,恶灵扑上来。在距离拉近的一瞬间,镰刀从下至上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没有多余动作。精准、干净。
刃口擦过恶灵的“身体”,带起一片撕裂般的声响。白影被切开,又迅速复合。
它发出更尖利的声音。随后,扩散!无数细小的白色灵体从它体内炸开,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东西骤然释放,它们从四面八方向朔夜扑来。
没有空隙,没有停留。朔夜闭上眼,呼吸放缓。手中的镰刀轻轻一震,那只嵌在刃面的眼睛,彻底睁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
第一只灵体触及刃口的瞬间,被整齐切断。
第二只。
第三只。
朔夜的动作不再依赖视觉。
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
没有多余,也没有迟疑。
白色的灵体在他周身不断破碎,像雪一样散落,又在半空中消散。
恶灵发出一声嘶吼,它开始后退,想逃跑。
朔夜睁开眼。下一步,他已经出现在它身前,镰刀直刺,刃尖贯入“胸口”。
恶灵的身体僵住了,但仍在负隅顽抗,如雾气般的身体迅速聚拢,企图将朔夜整个身体都吞进去。
下一瞬间,刃面那只眼睛猛地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口的东西。锋利的刀尖霎时长出了无数骇人的牙齿,血红的刀身宛如古兽的血盆大口。
“让我来。”那声音带着愉悦,“这可是好东西。”
白色的身体开始塌陷。不是被切开,而是被“吞噬”,从内部一点点被吃掉。
恶灵疯狂地挣扎,那空洞的“脸”忽然对准朔夜。然后,它睁开了“眼睛”,血色的纹路在它扭曲的身体上映出一个血红的“恨”
那一瞬间,某种异样的感觉刺入朔夜的意识,像有无数的手从记忆深处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心脏。
“我会...”
那声音不属于它,却从它体内传出。
“亲手...”
朔夜的瞳孔微微收缩,眼里竟有了些恐惧的色彩。
“杀了你!”
他呼吸一滞,手上的力道有一瞬间的松动。
声音落下,朔夜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他猛地收紧手指,不经意间,手中的镰刀掉在了地上。
“哎呦,臭小鬼!你竟敢摔我!”
“闭嘴。”
朔夜的声音很轻,但透露着某种不容违逆的压迫。
镰刀剧烈震了一下。那只眼睛被强行压回刃面深处。
“啧!”那声音被截断,“臭小鬼,你敢?”
朔夜手腕一转,一道封印般的纹路沿着刀柄亮起,声音彻底消失。
恶灵的身体在他眼前崩塌,化作无数细碎的白光,一点点消散。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光远远地投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层微弱的亮。
朔夜理了理衣服,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刚出生的幼兽。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在那堆尚未完全散去的白色残影中,有一小块凝住了,没有消散。
那是一团很小的、近乎透明的影子。它在微微颤动,然后一点点,凝聚出形状。
白色的头发,柔软的耳朵,过于幼小的身体。一双清澈的赤色眼睛,缓缓睁开。
她看着他,没有恶意,只有茫然。
朔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夜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已从此刻偏离了原本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