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恶灵被斩灭之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这是常识。
这个念头在朔夜的意识里浮现时,并没有激起波澜,而是以一种更为冷静、甚至近乎机械的方式停留在那里。他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存在,像是在重新校正某个已经被确认无数次的结论。不依附经验,也不依赖个体差异,而是构成这个世界运行的一部分。怨念被切断的那一刻,本体与残响应当同时消失,不存在“遗留”,更不可能留下能够被触及的实体。
可现在,她就在那里,不是残影,也不是未散尽的气息,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实体”。
朔夜缓缓向前一步,脚步落得极轻。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停在一个既能观察,又不至于被对方轻易触及的距离。视线从上至下,将她纳入眼中,一寸一寸地确认。
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没有杂色,在昏暗的巷子里依旧显得清晰。那不是枯槁的白,也不是被侵蚀后的灰败,而是一种尚未被任何气息污染的纯色,干净得过分。发丝有些凌乱,贴在她的脸侧和颈间,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她的脸过于年幼,轮廓尚未完全长开,肌肤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隐约可以看到血色在底下流动,但又缺乏正常生命该有的温度。她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柔软,细小,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并非人类的形态,却也没有妖物应有的威压,反而带着某种尚未稳定的生命感。她的眼睛......朔夜的视线停在那里,比预想中更久。赤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混浊。那种颜色并不沉重,也不压迫,反而清澈到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感觉。没有怨念的沉积,没有情绪的痕迹,甚至没有“判断”。那是一种完全空白的状态,像尚未被赋予任何意义的存在。
而在额前,一个赤红色的角立在额头。不大,弧度尚浅,颜色偏白,边缘隐约透着未成熟的质地。那是唯一能将她与“恶灵”联系起来的标志,却显得格格不入,仿佛被强行安置在这个本不该属于它的位置上。
朔夜收回视线,闭上眼,感知在下一瞬展开。无形的触须沿着空气铺开,绕过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气息在其中流动,被拆解、被分辨,一点点呈现出应有的结构。
恶灵的气息依旧存在,而且浓度不低。但与此同时,那些本该伴随而来的东西——攻击性、执念、扭曲的情绪——全部不在她的身体中展现。
没有杀意,这一点,比任何异常都更令人不安。
朔夜睁开眼,女孩正看着他,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某种最基础的存在关系。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生涩,指节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自己的身体,然后才继续向前。没有防备,也没有迟疑,只是单纯地,想要触碰他。
朔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点,随后慢慢垂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
“别过来。”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直。
她没有回应,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步伐不稳,脚下的重心不断调整,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生疏。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轻微晃动,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朔夜的目光在她头顶的角上再次停留,这是否决一切安全情况的标志。那一刻,他已下定决心。
她的本质没有改变,必须消灭。
“……喰。”
他低声唤了一句。
镰刀轻轻震动,刃面上的眼睛缓缓睁开。那目光在短暂的停顿后,迅速锁定了目标,随之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加餐?”声音低沉,带着捕食者特有的愉悦。
朔夜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一动手腕,将刀锋向前送出。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开“口”。刃面裂开,内部延伸出扭曲而锋利一排利齿,直接向女孩的方向压去。
接触发生在下一瞬。没有预想中的撕裂和吞噬,刀锋停在那里,喰的动作僵住了。它没有后退,而是加重了力量,再一次尝试向内收拢。那种压迫感足以碾碎普通恶灵的核心,却在此刻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她低头看着贴近自己的刀刃,目光带着轻微的困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刀锋上,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
喰猛地收回。动作比刚才更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东西不对劲。我的力量没法吸收她。”朔夜没有继续追问。他手中的武器【魇·喰】是由【饕餮】一脉的恶灵炼化而来,可以轻而易举吸收比他更加孱弱的个体。如果连它都无可奈何,恐怕,这女孩蕴藏的力量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只是,为何之前蕴育出女孩的恶灵本体却能被自己轻而易举的击败?
没有给朔夜思考的时间,空气已经发生变化,恶灵的气息,再次出现。
黑色的雾气从街巷的阴影中渗出,一点点聚集,逐渐形成可见的形态。它们显然是被之前死去恶灵的气息所吸引,朝这里靠近。
朔夜的视线在它们和女孩之间停留片刻。
“走。”
女孩没有动,她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朔夜没有再尝试沟通。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从一旁的杂物中抽出一个破旧的纸箱,向前一步,动作干脆,直接将其直接扣在她头上。
纸箱轻轻晃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没有挣扎。朔夜确认她不会跑出来后,转身迎向那些已经逼近的恶灵。
战斗结束得很快。刀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开,轨迹收束,没有扩散。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克制,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留下空隙。恶灵的数量并不多,无法形成有效的压迫,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最后一道气息消散时,巷子重新归于安静。
朔夜收刀,转身看去,纸箱里面却空无一物。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无法追踪,也无法锁定。空荡荡的巷子里,只留下朔夜独自的身影。
他没有去寻找,转身离开。
巷子重新回归原状,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朔夜重新回到不夜町主街时,骚动已经被迅速压了下去。灯火依旧明亮,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不过是某种被允许存在的偏差,而现在,一切都已经回归应有的秩序。摊位被重新摆正,碎裂的器物被扫至一侧,空气中残留的恶灵气息重新被食物和熏香的香气压住。若不是街上站着的警卫成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安月斋的门帘半掀着。
屋内已经空了大半,方才还喧闹的酒席如今只剩几处未收的杯盏。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妖怪正在收拾凌乱的大堂。
朔夜没有从正门进入。他绕过人群,从侧廊进去,他并非刻意隐藏行踪,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回避——回避询问,也回避那些可能不必要的视线。
“回来了?”神月霄似乎早就知道朔夜会从这里进来,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她没有抬头,正擦拭着一个金色的酒杯,指尖沿着杯壁缓慢滑过,动作从容不迫,丝毫没受刚刚的事情影响。
“解决了,没什么别的异常。”
“没有吗?”狐妖的目光在朔夜身上扫过,从衣角到指尖,最后落在那双紫色的眼睛上。
“顺利解决就好。”她浅浅一笑,然后将酒杯放回原位,语气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就是身上的味道有点重。”
朔夜知道,是恶灵残留的气息,与恶灵战斗,身上总会沾上些脏东西。不过,有些东西不会沾在表面,而是渗进骨血里,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敏感的人察觉。
“去洗干净,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一身不祥的气息,容易把客人都吓走。”
她没再多问。毕竟,对她来说,朔夜藏不住任何秘密。
对朔夜而言,安月斋不是一个单纯的居酒屋,也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彻底能放松神经的避难所。
不夜町鲜有人知道,朔夜不是寻常妖怪。作为梦狩,也作为稀少的夜渡灵,由于经常斩杀恶灵的缘故,朔夜常常被怨念折磨,他每一次入眠,体内无数哭嚎和诅咒都会萦绕在脑海中。从记事起,朔夜就踏上了流浪的路途,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把骇人的、不知来历的镰刀。神月霄当初捡到他的时候,朔夜基本只剩下一口气了。可能是处于同情,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的原因,没人知道神月霄愿意收留他的原因。在多次询问未果后,朔夜也不再探寻答案。平日里,他做着调酒的工作,偶尔出勤,剿灭流窜的恶灵赚些酬金。安月斋后院有一处温泉,据说温泉的水中有神月宵家祖传的秘术,只要泡过一次,无论什么烦恼病痛都能统统驱走。朔夜每次战斗归来,只要泡过一次,盘踞在脑海中的污秽便能除的一干二净,仿佛是专门为他所准备的一般。
朔夜脱下衣服,慢慢将身体浸在温热的池水中,水中腾起的整齐将他纤细的身体轻轻包裹。他感到全身一阵舒适,连带着他腰间的翅膀和尾巴都不自觉地连连摇摆。极度的放松不仅让他有些视线模糊,仿佛那个巷子里的白发女孩就站在不远处。
想到这里,朔夜猛然从水中跳起,驱散眼前的雾气,眼前只有一池清水。看来,哪怕是安月斋的温泉也无法将那个女孩从他的脑海中消除。
夜色比来时更深了一些。
从不夜町走回住处的路并不长,却足够让思绪在沉默中反复展开。那一小段巷子的画面在脑海中停留得过于清晰,甚至连她伸手时指节微微弯曲的细节都没有消散。
她消失了,这是结论,也是最合理的结果,可那种“合理”,却没有带来任何轻松。
光从不夜町延伸出去之后,便不再那么明亮了。灯火在街道尽头逐渐稀薄,最终沉入一片安静而略显冷清的区域。朔夜的住处,就在这条边界附近,一条偏离主街的小巷深处。这里没有热闹的商铺,也没有来往不息的妖怪,只有几盏不太稳定的灯笼挂在檐下,光线忽明忽暗,映得墙面斑驳不清。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潮气与陈旧的木香,像是许久未曾有人认真打理过。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刻意压低的叹息。
屋内的空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局促。陈设简单得近乎单调,一张低矮的木桌靠着墙摆放,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几只不同样式的杯盏零散地放在桌面,显然并非成套之物。角落里堆着一些干净却陈旧的衣物,折叠得整齐,但无法掩盖布料本身的廉价与磨损。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窄床,床铺铺得极平,没有多余的褶皱,被褥薄而单调,显然只用于最基本的休息。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没有能称得上“生活气息”的细节,整个空间更像是一个临时停留的据点,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居所。
朔夜走进屋内,顺手将门关上。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像是习惯了与这个空间保持某种互不打扰的关系。温泉带来的舒适让大脑依旧晕乎乎的,感官似乎都被麻痹了。他瘫倒在床上,准备直接一觉睡到自然醒。
忽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异常的动静,然后是一阵浅浅地咀嚼声。朔夜翻过身,他的目光僵住了。
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就趴在床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和自己脸对脸。
不是幻觉,也不是误判。那个家伙,居然跟着自己回到家里了,更可怕的是,自己一路上竟没有一丝察觉。
小家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一只已经空掉的纸袋,里面还残存着一些食物残渣,低头认真地翻看,像是在寻找里面是否还残留着什么东西。她的动作专注而缓慢,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摩挲,似乎对这种简单的触感本身也充满了兴趣。
朔夜记得,袋子里曾装着自己好几天的口粮。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赤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朔夜下意识想从背后拿武器,遗憾的是摸了个空,他早就把【喰】仍在一边了。她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抬起手,像之前那样,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朔夜下意识侧身躲开,结果刚好被抓到腰间的翅膀。
小家伙显然不知道手中抓了什么,下意识一扯,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充斥朔夜的大脑。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有理解这个结果的意义,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随后再次伸手。
这次,直接抓住了朔夜的耳朵。小家伙力气出奇的大,差点将朔夜拉下床。
在一阵难以描述的挣扎后,朔夜终于把这家伙从自己身上弄了下来。
她的视线很快落在桌面的食物上,转身扑过去大快朵颐。
朔夜对目前的情况有些神志不清,他站在角落,看着她将食物一点点吞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眉头微微收紧,慢慢向喰的位置靠近,要是又惊动了她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乱子。说来也可笑,他竟然被一个小萝莉弄得如此狼狈。
很快,桌面被一扫而空。她没有停下。视线继续移动,最终,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一颗西红柿。颜色鲜明,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那是朔夜特意留下的东西。在朔夜的认识里,世界上只有两个东西不能开玩笑,一个是生命,另一个就是红彤彤的西红柿。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眼看就要将那唯一的西红柿塞进嘴里。朔夜的反应比思考更快,他的手在她触及之前已经伸出,直接将那颗西红柿夺了回来。两人的动作在空中短暂交错,她的指尖擦过果皮,却没能抓住。空气在那一刻微微收紧。她看着朔夜,朔夜看着西红柿。
她的眼神仍然单纯,但其中,混入了一点不解。
那种期待,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迅速做出了选择,没有解释,没有退让,直接将那颗西红柿直接送入口中。
顿时,空气陷入了一阵沉寂。
朔夜感觉空气中猛然弥漫出一股及其强烈的杀意。紧接着,哭声毫无过渡地爆发出来。
不是委屈,也不是单纯的不满,而是一种彻底失去控制的反应。她整个人向前扑过去,抓住了朔夜的衣角,声音直接撕裂了原本安静的空间。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像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绪的冲击。
朔夜被这一反应完全打断了思考。他僵了一瞬,随后试图将她拉开,但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指尖紧紧攥住布料,不肯松开。他尝试用另一只手安抚她,动作生硬而不自然,显然缺乏任何相关的经验。他的触碰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引发了更强烈的反应。
她猛地低头,直接咬住了他的手腕。随后,空气随之震动。
屋内的物品在下一瞬间被掀翻,桌子倾倒,器物散落,整间狭小的空间在短时间内陷入混乱。那并不是有意识的攻击,而是情绪外溢的结果,一种无法被控制的力量。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几颗糖从柜子的缝隙中滚落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声响。
她低头,看见了糖,哭声骤然停住。随后,她松开手,几乎是扑过去,将糖抓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
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替换。她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专注地吃着糖,神情安静而满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朔夜瘫倒在地,良久,没有动作。他的手腕还残留着被咬的痕迹,微微发疼。他缓缓收回手,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观察,而是判断。她应该不是恶灵,有自己的意识,也有明显的主观情绪。她的行为和一个年幼的普通妖怪并无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她那额头上那鲜红色的角。
朔夜缓缓呼出一口气,渐渐恢复冷静。
女孩嘴里还含着糖,眯着眼睛享受糖果的香甜。
顿时,朔夜心里竟萌生了一丝怜悯。
不!这么一个古怪的家伙,留在自己家里怎么行。朔夜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处置这个不速之客。
交给神月霄小姐?不行,安月斋里人来人往,她的头上又长着那么明显的鬼角,要是被发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偷偷斩除?之前在巷子里自己也试过了,连【喰】都无能为力的存在,自己也不会有更多的办法。直接丢掉?更不现实,凭她的本事,丢到哪里都会跟回来吧。
女孩吃完糖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觉地跳到朔夜的床上,呼呼大睡。仿佛她才是屋子的主人。
朔夜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不夜町的灯火再次亮起,去找回春堂的那位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