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4/2 0:47:22 字数:7894

如果说灯火通明的不夜町里有一处永恒的黑暗,那必定是死气沉沉的回春堂。

回春堂开在不夜町东侧一条偏僻的旧巷里。那地方离主街并不算远,灯火最盛的时候,巷口甚至还能听见酒肆里传出的喧闹和乐声,可只要再往里走上十几步,浮在夜里的热气便会被一层更冷、更苦的药香慢慢压下去。巷道两侧的木墙年深日久,漆色剥落,檐下只悬着一盏青白色的长灯,灯罩旧得发黄,里面的火苗却稳得惊人。

朔夜到访的时候,不夜町的灯火刚刚染红天空。胭脂色的天幕沉下来,把町屋的轮廓泡在半明半暗的蓝里。檐下悬着两盏朱红纸灯,墨迹写就的 “回春” 二字,在风里微微晃,像两双半睁的眼。纸罩薄得能看见里面空荡的灯芯,却偏要在青瓦上投下暖粉的光晕,把木格窗的棱、门扉的纹,都勾出模糊的金边。门前摆着两只深口陶缸,里头浸着一些朔夜叫不上名字的根茎,汁水浓黑,边沿覆着半圈未散尽的草腥气。

院内,老树的枝桠斜斜探过屋顶,叶片在风里翻卷,漏下的光斑落在灯笼上,把 “回春” 二字晃得模糊。风从巷口钻进来,带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拂过灯笼的纸罩,让那点空荡的暖光在青瓦上颤。檐下的绳结垂着,在风里轻轻晃,像谁悬在那里的叹息。屋门半掩,木格窗的纹路在暗里晕开,像被时光啃噬的伤口,藏着无数个朝朝暮暮。在这里,连时间都慢了下来,像被灯笼里的灯芯吸住,悬在半明半暗的交界,等着谁来点燃,谁来吹灭。

朔夜站在门前,想着怎么和“回春堂”的主人解释。突然,怀里那团被白布裹着的物体蠕动起来,那家伙被一整块朴素的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额前那只小角和一头白发都藏在布底下,远远看去不过像一个体弱、怕风的小妖幼崽。一路走来,他一直按着她的后颈,防着她把白布掀开或从自己手里窜出去。她显然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一路上就挣扎过几次,都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这会儿闻到药味,又不安地在布里动了动,手指从里面摸索出来,试图去抓他的衣襟。朔夜低头瞧了一眼,把那只乱动的手塞回白布里,敲了敲门。

里面并没有立刻应声。过了片刻,门内才传来很轻的脚步,规律而平稳,像是在地板上缓慢划过。门扉开出一线,先露出一只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骨节很清,指尖却有种异样的稳。接着,是医生那张没什么温度的脸,他大约刚从床榻上下来,眼角有点乌青,那狭长的蛇瞳还未恢复明亮,神情里带着被人打扰的倦意。他的胸前草草挂着一个姓名牌,上面潦草的写着“药师寺 当归”。

药师寺先看过朔夜,忽然,鼻子不经意抽动两下,似乎是嗅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气味,然后才瞧见他怀里那团被白布裹着的东西。他的眼里掠过很淡的一点意外,快得几乎不曾出现过,旋即便被他收拾干净,只剩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示意朔夜进来。

跨过门扉,一股浓烈地药香扑面而来。堂内摆着一些古色古香的家具,案边放着一册翻到一半的旧书,旁边是一壶半凉的咖啡,壶嘴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褐色痕迹。

“昨天街头的事我有所耳闻”他关上门,顺道用自己细长的尾巴勾起桌上的眼睛不偏不倚地戴着脸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天到这里,应该也不只是单纯为了自己吧。”

药师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他怀中的白布上。那孩子察觉到他的视线,整个人往布里缩得更深,只露出一双赤色的眼睛,带着野生幼兽式的警惕。对于一个长年与恶灵打交道的医者来说,几乎什么都不用确认,那股藏不干净的怨念气息就已经昭示了一切。

朔夜有些意外,那家伙的存在目前应该只有自己知道。

“没人能骗过神月霄老板娘的眼睛,否则她也不必借着开居酒屋来做情报生意。”药师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事先声明,我收的是病患,不是祸患。你如果想因为私养恶灵的罪名蹲监狱,请不要连累我。实在想靠坐牢解决温饱问题,建议你尝试一些危险系数更低的违法行为。”

怀里的小家伙虽然听不懂,但明显能分辨出他话里的不善。她隔着白布狠狠瞪了药师寺一眼,手指又从布里探出来,死死抓住了朔夜的袖口。朔夜低头,把她从臂弯里放到一旁长椅上,手却依旧按在白布外侧,防止她立刻跳起来逃跑。

“我明白,但她不是普通的恶灵”朔夜解释道,“药师寺先生,您见多识广,又是医生,应该会有办法......”

药师寺白了他一眼,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不知是在嘲,还是在叹:“你是把我当成专门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冤种了。平日让你多休息,结果每天都顶着一身秽气来拿药;伤口没愈合就去打架,然后又溃烂得不像样;还有几次差点连小命都快丢了。现在更好,直接把一只恶灵抱上门了。要不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我早就把你逐出门外了。”

朔夜只能苦笑,他并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但偏偏药师寺这里他来得最多。安月斋的温泉能洗掉体表附着的秽气,真正往骨头里钻、影响神智的东西,却只能靠回春堂配的药压制。每隔一阵,朔夜就会在深夜独自绕来这里,拿走一包能让自己勉强睡下去的苦药。药师寺从不多问,只按他的症状改方子,偶尔用那种不冷不热的口气说上一句“你再这样下去会死得很难看”,再把药推过来,像是连提醒都懒得掩饰。

药师寺知道朔夜不是寻常妖怪,否则盘踞在他身体里的秽气早就够他死好几回了。这名医生苦恼于如何根治恶灵带来的病痛,可惜一直未果,直到朔夜的出现才给了他一点希望。一个对恶灵力量有远超于常人的抵抗力的家伙,若是能利用他的身体研制出可以完全驱散恶灵影响的药物,药师寺一族的夙愿也算是能了结在他药师寺当归头上。也因此,药师寺才愿意不知疲倦地为他亲自调制药品,就当他是免费的临床实验品。但他也清楚,朔夜绝不是能老老实实寿终正寝的家伙。对此,药师寺只能尽自己所能延续朔夜的生命,就像对待一件迟早会坏掉、却暂时还能用的器物那样,冷静、克制,甚至带一点近乎偏执的耐心。至于朔夜自己知不知道这些,恐怕他根本不在乎。

“她的角太显眼,气味也压不住。”朔夜道,“我想请先生想想办法,至少先把这些东西遮下去。让她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小妖。”

药师寺望着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新奇大胆的想法,如果自己能研制出一种药物能逆转一只恶灵的生命,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于是,一股来自学者的好奇与责任感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倒是真敢开口。我这里确实有镇压怨念和秽气的药,原本是给那些被恶灵侵扰太深、神志开始混乱的患者用的。但直接用在恶灵身上......”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没试过。”

药师寺走近几步,蹲下来,伸手捏住白布一角,轻轻掀开,露出那张年幼的脸,白发散乱,额前的小角在灯下泛着隐隐的红。她抬眼看着他,眼神干净得过分,却又因为本能的不安而带着一点野气。

药师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沿着她额前的小角、下颌线和颈侧看过去,最后像是不经意般落到她眼睛里。那双赤色的瞳孔太亮了,亮得不属于正常幼妖。这可是比朔夜还要稀罕的品种。他的神情里终于显出了一点意外之喜,但也只是一瞬。紧接着,他便伸手托起那孩子的下巴,另一只手探向她额前。那孩子猛地偏头,张口就要咬,药师寺敏捷地缩回手。她没咬到人,更生气了,赤色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讨厌”,身体一扭,转头就往朔夜那边缩。

“怨念很重,气息也杂。”药师寺站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不像附体,也不像低阶恶灵。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现在一时半会也研究不明白。”

朔夜看着他:“能不能压下去?”

“先试试这一剂。”药师寺走回药柜边,伸手拉开几格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味处理好的药材,又拿下一只墨绿色的细颈瓶,瓶塞拔开的瞬间,苦得发腥的味道便扑了出来,随后,他开始熟练地拣药、碾碎、调和,手法精细得几乎刻板。木杵一下下压进药钵,声响沉闷而规律。朔夜看着他那副近乎专注过头的样子,忽然想起安月斋里有人私下说过,药师寺看病的时候眼神会变,很像赌徒看着一张还没揭开的牌,明明知道大多数结果都不会合心意,却仍旧不肯放手。

“直接喂给她,会有副作用吗?”朔夜问。

“不清楚。”药师寺说得干脆,“这世界上估计也没第二条像她这样的生命了,现有的任何临床案例都没有参考性,只能听天由命了。”他抬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向朔夜,“药可能压住她,也可能刺激她。你若担心风险,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朔夜低下头,沉吟了一会,还是选择留在原地。

药师寺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把调好的药粉收进纸包,又另外取了一点调成更浓的药液,“这次不收钱,算是请你们帮我做个实验。还有,你的药我也打包好了,记得按时吃,我能看得出来,你每次把那些脏东西压回去,都比上一次更难。再往后拖,药就未必压得住了。”

朔夜微微点头,接过药师寺新调配好的药。那孩子几乎在药靠近的瞬间便把脸偏开,整个人往椅角缩去,白布也被她重新裹紧,明显比刚才更抗拒。

“喝了。”朔夜把药盏接过来,递到她面前。

她抿紧嘴唇,警觉地盯着那黑得发苦的液体,一动不动。

朔夜显然不知道,药这种东西小孩子是不可能主动愿意喝的。

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这回她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可下一刻闻到药味,又立刻把头扭开了,半点都不肯妥协。药师寺捧着咖啡靠在柜边,像在看一出并不意外的闹剧:“她如果不吃,我可以帮你掰开嘴。一旦我被咬到了,你得赔我误工费,这点需要提前说明。”

朔夜瞥了他一眼,没理这句幸灾乐祸的废话,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些:“张嘴。”

那孩子看着他,眼神里慢慢积起了某种委屈又戒备的情绪。她当然听不懂“张嘴”这两个字,却很清楚朔夜手里端着不好的东西,她沉默片刻,忽然把白布往身上一裹,整个人往椅上一缩。眨眼间,竟从朔夜手臂下方窜了出去。

药盏几乎是贴着她耳边擦过。朔夜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去抓,却只扯到半截白布边角。那团小小的白影转眼就钻到了门口,拔腿便跑。朔夜几乎想也不想就追了出去,药盏里晃出来的药汁险些泼了自己一手。

“别把门踢坏了。”药师寺在后头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坏了你赔。”

主街上的灯火正盛。光一层层压下来,热闹得像永不熄灭的潮。那孩子披着白布,一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远远看去只像一团从灯下掠过的白影。她跑得极快,偏又专挑最乱的地方走,仿佛天生知道人多的地方更难被抓住。最先遭殃的是一家卖糖画的小摊,她从摊子前一闪而过,衣角带翻了半边糖浆架子,摊主刚伸手去扶,朔夜已从后面掠过,一把按住摇摇欲坠的竹架,甚至来不及道歉,人已经又追了出去。

“站住!”

他这一声没压低,惹得附近几盏灯下的人都看了过来。白布裹着的小家伙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却一点没慢,还故意拐进了卖布的小铺。成卷的绫罗被她撞得滚了一地,女掌柜一边尖叫一边扑过去捞布,朔夜追进去时差点被一匹青缎缠住脚踝,脸色顿时黑得吓人。那孩子从柜台另一侧翻出去,刚落地,又一头撞进卖团子的棚子,蒸笼盖险些被她掀飞。

一路追下去,街上的店家几乎都看清了——安月斋那个一向冷得不爱说话的小酒保,今夜正满街追着一个披白布的小东西跑,狼狈得前所未有。有人忍不住笑,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高声问他是不是养了个偷糖的小鬼。朔夜一律没理,只顾着在人群缝隙里追。那孩子回头见他一路的滑稽模样,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脚下更快,还顺手从面具铺前勾走一串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惹得半条街的目光都跟着她跑。

这样追了一阵,朔夜被彻底惹怒了,一向冷淡的面容竟散出了一抹炙热。

那小鬼不肯张嘴,就算抓住了也得闹个天翻地覆。更何况这里是主街,再让她跑下去,角和气息迟早要暴露。

不过,意外的是,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停在一家卖和菓子的摊子前。蒸笼刚揭开,一笼大福热气腾腾,甜香顺着风扑过来。她蹲在摊子边,盯着蒸笼里雪白饱满的点心不动了,像是把先前那点赌气和逃跑的念头都忘得一干二净。

朔夜在不远处停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上被风吹出一点薄汗。他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心中有了主意,随即走到摊前买了个大福。摊主刚用油纸裹好,他便背过身,把药包拆开,把药一点点揉进豆沙馅深处,再重新合好,动作干净利索,像干惯了这种哄骗小孩的勾当。

他把大福递到她面前时,那孩子的眼睛几乎是立刻亮了起来。她先看了看点心,又抬头看他,显然还记着刚才那碗药的仇,没有立即伸手。朔夜沉默片刻,只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她最终还是没扛住。小家伙猛地伸手抢过去,一口咬下,甜味先在舌尖化开,等她察觉到里头混着一点不对劲的苦时,药已经吞了下去。

下一刻,四周灯火猛地一晃。

朔夜顿时察觉到不妙,迅速拉着她躲进街角的暗巷里。

很快,从她体内炸开的气息像被压抑太久的东西陡然被撬开一片,朔夜离得最近,差点被整个掀翻,抬手按住身旁的墙才站稳。那孩子站在原地,额前的小角在一阵明灭不定的红光里一点点缩了下去,身上那股尖锐、骇人的恶灵气息也随之被压进更深处,最后只剩下极淡的一层,若不特别去闻,已经同普通小妖无异。

药确实起作用了。问题是,她也彻底知道自己被他骗了一次。

小家伙慢慢抬起头,看向朔夜,眼里那点委屈和愤怒同时涌上来。她用力抿了抿嘴,眼中汪着泪,转身就要走。朔夜伸手拽住了她披着的白布一角,她不理,偏过头,明显还在生气。

朔夜头一次认真感到自己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若是恶灵,他大可以一刀解决;若是安月斋里那些会看眼色的人,他只要冷下脸就足够了。可面前这个小东西既听不懂大道理,又偏偏会用那种气呼呼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所有过错都被她一句话不说地推到了自己这边。

沉默半晌,他到底还是先让了步。

“补偿你。”他说。“我带你逛街。”

那孩子耳朵动了动。她缓缓转过来,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是不是又一个圈套。朔夜没再解释,只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她:“要不要跟上?”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追了上来,虽然仍与他隔着半步距离,气却已经消了大半。

接下来的路便慢了下来。白夜里的不夜町灯火正好,是一天中最像“活着”的时刻。叫卖、嬉笑、酒香、糖香、熏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乐声都在夜里发着热。朔夜带着那孩子顺着主街走,一开始只是想把这场气氛缓和过去,后来却被她一步三停的兴趣拖得越来越慢。她对一切都新鲜——团扇、甜点、铃铛、挂穗、彩布、木偶、面具,甚至连糕点摊边用来盛糖的小纸袋都要多看两眼。

走到和服铺前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几件给幼妖穿的小和服,颜色明亮,图案繁复。朔夜突然想到,这家伙还没个像样的衣服呢,总不能一直裹着白布吧。那孩子就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一件素白色的小和服上,手指轻轻拽住了自己的白布,眼神里竟浮出一点很浅很浅的渴望。她并没有像先前看到大福那样立刻扑过去,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很轻地眨了眨眼,那种想要又不敢伸手的神情来得太突然,几乎把朔夜心口某个地方压了一下。

朔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和一个想从孩子手里抢回最后一块糖的恶人也没什么两样。反正钱已经花得差不多,再多花一点也不会死。他在心里很快找到了一个并不高明的理由:她总不能一直裹着白布到处跑,看起来像拐来的,太惹眼。买身衣服只是为了少惹麻烦,不是因为她露出那种眼神时实在有点让人顶不住。

想到这里,他干脆利落地对摊主说道:“这件,取下来。”

那孩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她换上衣服的时候明显安静许多,低头看袖口,又摸了摸衣带,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已经属于自己。等她从屏后走出来,整个人都像被那件白和服重新收拾过一遍。白发,白衣,额前的角已经被药力压到几乎看不见,连那点原本刺目的恶灵气都淡得只剩影子。她站在灯下,衣摆轻轻垂着,干净得像刚从月下捡起来的一团雪。

朔夜看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些许惊喜,他似乎才注意到,这孩子竟长得如此可爱。当然,这种欣喜只停留在付款之前。

那孩子却已高兴得有些藏不住,低头反复摸着袖口,连方才那点赌气都散得干净。正要走时,铺边一个卖面具的老妇人笑着叫住了他们。她大概把方才主街上那一通追逐全看在眼里,这会儿见那孩子换了衣服,便从摊上取下一张白色狐狸面具,递了过来。

“这孩子长得秀气,戴这个正好。”老妇人笑眯眯地说,“送她了,就当给今天添个好运。”

她显然很喜欢,捧在手里不肯放。朔夜本想推辞,可老妇人摆了摆手,说自己看着高兴,非送不可。他也就没再多言,伸手接过那张白色狐狸面具,弯下腰,替她把系绳绕到耳后。她仰着脸,安安静静站着,任由他替自己调整。等面具戴好后,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朔夜忽然想起自己战斗时戴的那张黑色面具,一黑一白,竟莫名让他生出一点古怪的默契感。

“别丢了。”他低声道。

她用力点头。

后来他们又买了不少甜点。糖球、大福、团子、糖苹果、巧克力棒,一样样累起来,钱袋很快见了底。朔夜自己一口像样的东西都没吃,只在她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时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她差点把包装纸一起塞进嘴里时伸手拦一下。白夜慢慢走向尾声,街上最热的一层喧嚣终于退下来,摊灯却仍旧亮着,把整座城照得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朔夜带着她爬上了不夜町最高的一座楼。那里平日鲜有人影,风大,视野却极好,整座不夜町都在脚下铺开,灯河沿着长街与廊桥层层流下去,远近的楼阁、未歇的酒肆、渐散的人群和更远处将亮未亮、将熄未熄的灯,都在夜幕下安安静静的浮着。白夜与子夜交界的时刻,总带着一点奇异的温柔。热闹仍未散尽,疲倦却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那孩子坐在楼边,腿悬在空中,嘴里还嚼着最后一根巧克力棒。朔夜靠着一旁木柱坐下,翅翼在身后松松垂开,一天下来,胃里都空得发疼。风从高处吹过来,带着一点被灯火烧暖了的夜色气息。小家伙吃完了所有糖果,满足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他。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哥哥整天都在给自己买东西,自己却什么都没吃。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里摸索起来。朔夜本以为她还藏了别的糖,谁知下一刻,她竟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西红柿来,郑重其事地递到他面前。

朔夜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颗西红柿红得极亮,一看便知是她方才在街市里趁乱顺来的。她当然不懂什么叫偷,只是本能地记住了朔夜对这种东西的在意,于是一路小心藏着,到现在才拿出来。她捧着它,目光专注得近乎认真,像献上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宝物。

朔夜一时竟说不出话。最终,他还是伸手把西红柿接了过来,沉默片刻,低头咬下一口。汁水在齿间炸开,酸甜鲜亮,像把这一整晚的疲惫都轻轻拨开了一点。那孩子见他真的吃了,眼睛立刻弯起来,连狐狸面具都遮不住她脸上的笑意。

风拂过楼顶,脚下灯海无声起伏。朔夜看着她,一瞬间忽然觉得,身边多了这样一个家伙,也不见得就全是坏事。

朔夜想,总不能一直用“喂”“那家伙”“这个小鬼”地叫下去。他望着她一头白发、白皙肌肤、还有身上那件自己刚买来的白和服,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念头。

“以后,”他低声开口,“你的名字,就叫白。”

那孩子愣住了,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她先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朔夜。见他没有移开目光,这才小心地学着他的发音,慢慢吐出那个字。

“……白?”

很轻,很慢,却清清楚楚。

她像是终于确定了这声音确实属于自己,立刻又重复了一遍。

“白。”

再一遍。

“白。”

每念一次,她眼里的光就更亮一点。到最后,她抱着那张白色狐狸面具,仰起脸,望着朔夜,忽然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另一句这些日子里学会的话。

“……喜欢。”

她并不真正明白这个词有多重。她只是觉得,名字喜欢,和服喜欢,面具喜欢,糖果喜欢,西红柿也喜欢,而眼前这个替她把名字系到身上的人,更喜欢。

朔夜沉默了一会,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发丝很软,方才被夜风吹过,还带着一点凉意。下一刻,他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肩上。白自然地抱住他的头,脚尖轻轻碰着他胸前的衣料,整个人都稳稳靠了上去。

朔夜起身,腰间漆黑的翅翼在夜风里一寸寸展开。

他带着白跃出高楼。

整座不夜町的灯火从脚下缓缓退开,长街、桥影、楼阁、未散尽的吆喝声和更远处沉在常夜深处的街巷都被风向后推去。白抱着他的头,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明亮得近乎瑰丽的灯海,白色面具在风里轻轻晃动。更远的地方,夜色仍旧深得看不见尽头,像有无数尚未抵达的屋檐、尚未打开的门、尚未被呼唤过的名字,正静静地伏在那里,等着他们一同飞过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