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入梦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4/2 0:48:08 字数:5852

自从有了白之后,朔夜才终于明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家伙带在身边”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挑战。

起先,朔夜只是把她放在家里,然而,除了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之外,白总能在一些朔夜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屋子,跑到不夜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多次劝说无果后,朔夜索性将她带在身边,至少可以时刻盯着她。然后,他差点丢掉了自己在安月斋的工作。

关于白的罪状和客人的投诉,用纸写下来估计能堆满朔夜的房间。首先,经常偷客人的食物已经是最轻的罪行了,白会利用自己个头小的优势,趁客人没注意随手顺走,一开始,只是拿一小部分,后来胆子慢慢变大一次甚至偷走一盘,等到被发现的时候,食物已经被她咽进了肚子。此外,这家伙还经常捣乱,一次朔夜递酒的时候,她突然扑到他头上,导致酒直接泼在了客人身上。最过分的一次,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妖来到安月斋,她似乎在不夜町还颇有些名气,当晚她的身边还跟着不少追随者。白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一件挂在女妖衣服上的饰品,偷偷钻到她的裙子底下用力一扯。在众目睽睽之下,女妖的衣服差点被扒下来。那天晚上,整个安月斋都热闹了起来,咒骂声骚乱声不绝于耳。朔夜只记得,他被神月霄按在地上拼了命地道歉,脸上还留下了女妖的两记耳光。至于白,早就偷偷躲起来了。相关事件的赔偿都由神月霄出面解决,而代价,则是朔夜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当然,其他的事情,比如往纸妖【纸缀】身上泼水,在客人的饮品里偷偷加香辛料的恶作剧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如果安顿不好白,朔夜自己恐怕也就不用出现在安月斋了。

朔夜也尝试过教会白一些简单的道理,但很显然,他压根就没有这种教育小孩的能力。首先,白对“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这条规矩依旧停留在一种似懂非懂的阶段,凡是朔夜多看过一眼的东西,她都很容易误以为那便是“朔夜喜欢、应该归他所有”的东西,有一回,仅仅是在闲谈中,朔夜夸赞了一位客人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于是白便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弄到了手,满脸认真地塞进朔夜掌心。

朔夜起初还会皱着眉头,一样样替她归还,再用他自己也并不擅长的方式,试图和她解释什么叫“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她不是不听,只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与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不同。她并不明白所有权,也不明白礼法,更不明白“应不应该”。她只知道,自己想靠近谁、想把什么给谁、见到什么会高兴、会讨厌,然后便按着那样最直接的本能去行动。

朔夜也不是没发过脾气,然而,每当自己用力摆出生气的模样,白就会在被训斥的时候低下头,闭上眼,摆出一副“我知道错了”的可怜表情,转头却又能因为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把先前所有规矩忘得干干净净。可能,她不是故意想惹祸,她只是还没有学会如何像这条街上的普通妖怪一样生活。

朔夜心里也清楚,养活和教育不是一回事。前者只要有口饭吃,后者可比抓恶灵难多了。在外人的眼里,白就是朔夜给自己捡的一个大麻烦。朔夜有时也想过,白跟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每当自己转过头,朔夜便总能在看见那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有时会抱着狐狸面具蹲在柜角,睁着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看他调酒、切料、温壶、分杯,像看一场永远也不会腻的戏。也会在夜色渐深的时候,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等他忙完,再慢吞吞地凑过来,把今天不知从哪里偷藏下来,或者神月霄顺手送给她的糖果,郑重地放到他手边,像是在给一个辛苦了一整天的人发放奖赏。

麻烦归麻烦,朔夜无法否认,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后,他的生活确实也多了一点不同的色彩,今夜也是一样。

白夜是不夜町最热闹的时段。夜色正浓,安月斋里灯火通明。神月霄换了件比平日更华艳一点的短振袖,倚在台前与熟客说笑,纸缀在台前摇头晃脑地说着新编的怪谈,说到最精彩处,总要停下来去看客人的脸色,看看自己有没有把他们吓住。白戴着那张白色狐狸面具,正趴在柜台内侧,半张脸埋在桌面,只露出一双赤色眼睛和一小截白发。她方才被朔夜明令禁止靠近后厨,因为一个时辰前,她才溜进去,偷吃了给客人备的樱饼。朔夜训了她两句,她起初还很不服气,后来发现朔夜真的不再理她,才老老实实地回到柜台边呆着。

朔夜正低头擦拭酒盏,抬眼时,恰好看见白从面具下偷偷瞥了自己一眼,又迅速把脸埋回去。她缩成一团,只有一条尾巴在来回摇摆,就像一个讨主人欢心的爱宠。他轻轻揉了揉白毛茸茸的脑袋,偷偷给她塞了块糖。白将糖含在嘴里,发出一阵满足的轻哼。朔夜微微一笑,将擦好的酒盏放回架上。

“你如今看她的眼神,倒不像看麻烦了。”神月霄倚在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意落在扇后,轻得像烟。

朔夜动作微顿,语气恢复平淡:“在经济上,还是大麻烦。”

“只是当麻烦得久了,总会生出点不该有的情感。”狐妖说道。

恰在这时,门外的风铃响了一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客人到访。

与安月斋里那些常客不同,来者并没有立刻带进来一身喧闹的气息。他走得很稳,衣角不乱,连抬手掀帘的动作都带着某种旧日习惯留下的分寸。那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妖,身形修长,深色羽织外罩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浅纹长衣,袖口和领边都收拾得十分干净。他进门时先停了一瞬,像是在适应堂内过分明亮的灯火与热气,然后才缓步走了进来。

与其他妖怪不同的是,他的脸上贴着一张纸。纸边顺着耳际与下颌贴合得很整齐,上面绘着温和而略显得体的眉眼与嘴角弧度,那种温和太恰到好处,反而透出一点说不出的不自然,显得像某种风雅的癖好。若只是远远望上一眼,旁人只会觉得古怪,却未必会生出多少警惕。

他在最靠里的一张案几前坐下,抬手时,袖口里掠过一抹极短的金色流光,像有什么细长而贵重的东西被他珍而重之地收在身上。

“劳驾,壶温些的清酒。”他的声音并不大,透着一丝平静,似乎他本就习惯在任何地方都用这种不疾不徐的方式说话。

朔夜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尚未来得及细辨,那边原本半趴在柜上的白已经骤然坐直了身。

她盯住了那个妖怪,更准确地说,她盯住了他袖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金色。

朔夜看了她一眼。白的反应与平日不同,不是被新奇事物吸引的好奇,而是来自本能的警惕。她身体微微前倾,连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柜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轻轻拽了一下。下一刻,她竟从柜台里钻了出去,连面具都没有扶正,径直朝那名新客跑去。

朔夜放下酒盏,正要跟上,却见那男人已先一步转过头。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孩子靠近,只略微侧身,看见是个穿白衣的小姑娘时,眼神里先有一瞬疑惑,随即便被一种很自然的柔和取代。白走到他的案边,仰头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挪到他袖口。男人垂眼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解。

她没有回答。下一瞬,忽然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男妖下意识抬手一挡,那动作不重,却快得出奇。随着衣袖翻起,一支金簪从内侧滑出半截,簪尾坠着一粒极小的赤珠,在灯下闪了一瞬。白的眼睛几乎立刻亮了,像终于确认自己方才感知到的东西并没有错,再次伸手,想去碰那支簪子。

朔夜已经到了,他按住白的肩,把她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低声道:“别乱碰。”

白被拦住,明显不满,仍旧从他身侧探出半个头,盯着那支簪子不放。

“抱歉。”朔夜对那男人道,“她不懂规矩。”

那男妖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朔夜和白之间来回扫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无妨”。

说完,他将那支簪子重新收回袖中。动作很轻,近乎珍惜。

朔夜将温好的清酒放在他面前,目光掠过那一截刚刚被衣袖遮起的金光,没立刻离开。白仍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着他的衣摆,视线却一瞬不瞬地停在男人袖侧,仿佛透过那层布料,还能看见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男妖抬起头,对上朔夜的目光,温和地笑了一下。纸上的笑容与他的动作叠在一起,让那张面孔显得更加周整,也更加不真实。

“她似乎很喜欢那支簪子。”他说。

朔夜解释说:“请见谅,珍贵之物容易惹她在意。”

男妖很轻地笑了笑,像是触动了某种久远的情绪。“是么。”他低声道,“她的眼光倒很好。这支簪子……确实是珍贵之物。”

他说着,手指轻轻搭上酒盏,目光却落在盏中的微漾水光里。隔着那张描得体面的纸面,朔夜看不见他真正的表情,只听得出他语调里有一种被小心掩藏着的倦意。

“尊夫人之物?”神月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执那把惯常不离身的折扇,目光在案几旁轻轻一落。

男妖闻言,像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是内人的东西。”

神月霄笑意不变,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柔和得近乎闲谈:“看得出来,保存得极用心。若不是极珍重的旧物,少有男子会贴身带着。”

男妖手指一顿,声音轻了些:“她很喜欢这些。年轻时喜欢珠玉,喜欢绫罗,喜欢越贵重越精细的东西。后来……也还是喜欢。只是比起从前,已经收敛许多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太像炫耀,又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动作依旧体面,依旧从容,可不知为何,朔夜总觉得那从容里有某种极细的裂缝,正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一寸寸往深处延。

“你成婚很久了?”神月霄问。

“很多年了。”男人答得很自然,“年轻时在外地做生意,偶然遇见了她。那时候她……过得不算好。”他说这句话时,声线低了下去,像是某种已经习惯被包裹好的旧事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后来我带她离开了那个地方。安顿下来,置宅、成婚、开铺,一切慢慢也就稳了。她过去吃过不少苦,后来我总想着,既然日子好起来了,便由着她高兴些也无妨。她喜欢热闹、喜欢漂亮、喜欢别人看她时那种惊艳的眼神——这些我都明白。若是曾经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抓住一点体面,总会想多握紧一些。”

神月霄微微点头,静静听着,脸上笑意并未减去半分。

白还盯着那支簪子,越看越专注,赤色瞳孔在灯下微微收紧,像是有什么更深、更远的东西,正顺着那支簪子,一点点朝她这边渗过来。

男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自己讲得有些多了,重新低下头,喝了口酒。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只是近来,家中不太安生。”

神月霄顺着问道:“怎么个不安生法?”

“不知是不是太疲惫的缘故。”他把酒盏放回桌上,语气仍旧平稳,“灯会在无人时自行亮起,杯盏的位置也会被挪动。有时,我半夜醒来,会听见梳妆台那边有很轻的碰撞声,像是谁把什么首饰匣子打开又合上,看到妻子的身影站在我的床边,身上裹着一圈黑气,再看去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可次数多了,不信也得信。”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像是真的为此苦恼许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两日睡得不好。我今夜原本就是出来买药的,”

“所以,今晚前来小店消遣?”神月霄说。

“算是吧。”男人笑了笑,纸上的笑意在灯下显得愈发平整,“家里有人等着,总不能待太久。喝完这一壶,我就该回去了。”

白听到这句话,手指忽然更用力地抓住了朔夜的衣摆。

朔夜低头看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她张了张口,却没立刻出声,只是再次看向那支簪子,像在听一段别人听不见的回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脏,有脏东西。”

朔夜微微皱了眉,隐约间,他似乎也是嗅到了一些不和谐的气味。

男妖顿了顿,神情里第一次浮出一点说不清的疲倦。”之前在外地开过一些安神的药,叫我先吃几日再看。只是……”他苦笑了一下,“药总归只能压一时,夜里人一闭眼,还是会想很多东西。”

他望着酒面,像是在看另一个极其遥远却仍旧明亮的世界。半晌,才低声道:“生意,账目,家里的灯,内人近来总说倦,常常一句话说到一半便走神。我有时也觉得,是不是自己这两年忙得太厉害,顾得了外头,反而忽略了她。等我回去时,屋子还是那样,灯亮着,桌上有温过的茶,梳妆台上摆着她的东西。”他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袖中的簪子,“她还在等我。只要想到这个,许多事也就没什么要紧了。”

“不妨与我多谈谈你的爱妻,若是与她有些嫌隙,或许作为女子,我也能给你出出主意。”神月霄收起扇子,眼神多了一丝严肃。

男妖饮尽酒,侃侃说着他们夫妇的故事。他名朝雾景臣,是位成功的客商,早年在异地行商时,认识了其妻绮月露子。绮月生的一副好样貌,只是因为家事而委身于青楼,朝雾很快与绮月坠入爱河,帮她赎了身,那枚玉簪,就是他们初遇时赠送的礼物。之后,两妖成婚,一直相守至今。不知从何开始,绮月对自己淡漠了许多,有时,甚至几日也不回家,但自己也没发现她在外另寻新欢。这种情况一直持续至今,朝雾忙于工作,渐渐也与她淡了关系。平日里,倒是能看到妻子的身影,但又仿佛自己的生活里从未有过她。

朝雾的叙述如一股涓涓的溪水,看上去,只是一个体面的客人,坐在这里喝酒,借着酒劲吐露着自己家中近来的不顺。

安月斋里灯火流动,纸缀在台前讲的故事已换了新篇,客人的笑声和酒香仍旧温暖地铺在这一隅。若不是白一直盯着那支簪子,若不是她方才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眼前这一切几乎可以被归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朝雾喝完最后一口酒,伸手去摸腰间的口袋,可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纸上的表情没有变,仍旧是那种平静而礼貌的温和,只有肩背极轻地绷了一下,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茫然。

他又摸了一遍,连袖口和内襟都翻找过,最后终于抬起眼,语气依然克制,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失误。

“失礼。”他说,“看来是我出门时忘了带钱。”

神月霄并未立刻接话,只执扇望着他。朝雾思索片刻,轻声补了一句:“我这玉簪成色不错,应该足够抵这一壶酒。若老板娘不嫌麻烦,先收下,我即刻回去取钱。”

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那支簪子。

金簪在灯下泛出一点柔和却贵重的光,簪身细而长,尾端缀着一粒赤珠,珠色沉而不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拿得出的物件。它并不艳,却有一种久经摩挲之后留下的沉静。朝雾把它托在掌心里,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不该受惊的东西。

“这是内人的旧物。”他低声道,“她年轻时最喜欢这一支。如今放在家中也只是收着,若只是暂押一夜,想来……想来她不会介意。”

和先前只是被吸引不同,这一次,白的眼神里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触电般的震动。那支簪子周围似乎裹着一层极细、极淡、近乎看不见的灰白雾气,像有谁把漫长、奢靡、甜美却早已腐坏的时光,一层层缠在了那纤细的金属上。那并不是普通怨气,更像某种在虚荣、欲望与幻梦里滋生出来的魇。白盯着它,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朔夜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别碰。”他低声提醒。

可白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挣脱朔夜,一把抢过了簪子。朔夜几乎同时探手去拦。就在他碰到白手腕的那一瞬,一股极冷的、夹杂着脂粉、酒气、账册纸页与深夜空房气息的洪流,骤然自那支金簪里炸开。

并不是冲击,更像坠落。

朔夜只觉眼前灯火猛地一暗,安月斋里所有嘈杂的声响都在同一刻被抽离出去。神月霄、酒客、纸缀高高低低的说书声,甚至连白衣袖拂过桌角时那一点极轻的摩擦声,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远了。他下意识反手抓住白,却只来得及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下一刻,脚下的木板、头顶的灯火、连同眼前那张贴着体面表情纸的面孔,都像墨低入水中,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晕开。

似有陌生的夜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先回来的不是视觉,而是香气,再睁眼时,他已不在安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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