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斩除朝雾先生身上的魇后,白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似乎稍微变大了一些,刚遇见她的时候,她的身高直到自己的小腿,现在个头已经超过膝盖了。说话也不是断断续续的,有时能完整流利地说出一整句话。最让朔夜好奇的,还是她的能力。白似乎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过去,掌握着和记忆有关的能力。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是因为恶灵的力量吗?另外,为什么自己的意识也可以随她一起回到过去记忆的时空?朔夜暂时没有将她的这个能力告诉其他人,他想尝试用白的能力来找到自己过去的记忆,遗憾的是,白怎么努力也没法奏效,几经周折后,朔夜选择了放弃,与其关注虚无缥缈的过去,还是暂时先把眼前的生活过好吧。
今夜,安月斋依旧热闹非凡。
堂中灯火高高悬起,纸妖说书的台子被临时撤到一边,空出来的位置铺了新毯,四角立起细长铜灯,灯焰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整个大堂映得比平日更明一些。酒气、香料与妖怪身上的各色气味混在一起,暖得几乎有些发闷。客人们挤在桌边,等着今夜的压轴献唱。
朔夜站在吧台后擦拭酒盏,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他对这种热闹向来没有太多兴趣,只知道今晚店里比平时忙,纸缀又在楼上楼下跑得脚不沾地,神月霄坐在高处看场子,眼尾一挑,便能压住半屋子的喧哗。
台下,妖怪们还在喧哗,台上,一名歌女慢慢走上台。
朔夜注意到,她的装束很怪。
不是寻常歌女那种华丽,而是一种过分鲜明的特别。黑底长衣上缀着细碎银片,走动时像把一帘帘被月光照亮的雨丝披在身上;斗篷拖曳得很长,边缘绣满羽纹,仿佛夜鸟半收不收的翅;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面具眼尾拖得极长,几乎压过了她原本的眉眼,叫人第一眼根本看不清她本人,只记得一个异常鲜明的轮廓。
有个妖怪吹了声口哨,笑道:“今夜这位打扮得倒像要把整条街的眼睛都夺过去。”
“新请来的么?”
“瞅着眼生。”
朔夜抬眼看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手里的酒盏。
歌女微微行了礼,慢慢张开嘴,一串动听的旋律从她的喉咙里飘出。
顿时,整个大堂安静了。
她的歌声很轻,像一层薄水缓缓浇在一团躁动的火上,原本吵嚷着碰杯、说笑、打赌的声音都像被无形的手拢了一下,渐渐低下去。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既不媚,也不过分刻意讨好,反而像在替所有人把心里那些来不及说的烦躁与隐痛轻轻抚平。
白趴在吧台边,嘴里还咬着半块糖,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听。”
朔夜没有说话,只是擦杯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台上的歌女唱完一曲,满堂喝彩。有妖怪笑着拍案,夸她唱得好;有人扬声说今夜这位倒是会挑时候上场,正好把方才闹腾的酒意压住。纸缀更是乐得转来转去,连声喊着“再来一曲”。
一切都很顺利,像极了一个出色的表演者应该得到的反应。
可站在灯下的歌女,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在掌声里停了一息,然后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堂中又短暂静了一下。
朔夜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幅年轻的面孔,年龄似乎与自己相仿,很干净,眼尾微垂,像夜色里被灯火慢慢烘出来的一线水痕。那张脸并不陌生到毫无特点,可不知为何,看见的瞬间,竟叫人有种奇异的空落感——仿佛眼前明明站着一个人,视线却很难在她脸上真正停稳。
下一刻,堂里便重新热闹起来。
“原来是个新人,她是谁啊?”
“安月斋这回从哪儿挖来的?”
“歌是真不错,看来不夜町又出了个能人。”
“难怪戴着一张面具,原来是故弄玄虚。”
没有人认出她。
不是没有人喜欢她的歌,也不是没有人为她喝彩。只是那张脸一露出来,满堂的人便自然而然地把方才那一刻的惊艳,解释成了今夜店里请来的一个新面孔。
歌女站在台上,面具还拿在手里。她的神情黯淡了些,轻轻眨了一下眼,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极淡,像是故意维持着舞台上的体面。她重新将面具覆回脸上,向台下微微一礼,转身退入了幕后。
没人注意到,她把面具重新系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轻轻发抖。
歌女离开后,客人们的关注点很快移到了其他地方。忙碌许久后,堂内的喧嚣声慢慢减弱,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推杯换盏。
朔夜又收到了两张新的订单,他利索地制作好饮品,准备给客人端过去。
他穿过一条不长的廊,拐角处时,突然撞见了一个人影,那家伙走得太急。两人撞个正着,托盘一歪,温热的酒泼了出来,溅了朔夜一身,也泼湿了对方的袖口和衣摆。杯子在地上滚出去,撞到廊柱才停下。
朔夜先稳住托盘,抬眼看过去,是刚才台上那个歌女。此刻离得近,面具还在脸上,只是边缘沾了些酒,斗篷下摆也湿了一片。她站在那里没动,像是被这一撞撞得有点发怔。
“抱歉。”朔夜匆忙道歉,把滚远的杯盏捡了,免得被踩到。起身时,他看见她的衣角还在滴水,便又补了一句:“后院有温泉,可以先洗掉。我可以带你去......”
那歌女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接了一句:“我知道在哪儿。”
朔夜微微皱了眉。
安月斋后院那处温泉并不对外,哪怕是常来常往的熟客,也未必知道得这样清楚。
她像也意识到自己说快了,停了半息,才低低补了一句:“……听老板娘提过。”
朔夜没追问,只把托盘放到一边,道:“地上滑,小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朔夜侧身让开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衣料擦过时带起一点很淡的气味,像温过的香粉里混着潮湿羽毛的凉意。那味道并不浓,却让他无端想起方才台上那些过于醒目的银片和羽纹。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转进后院,心里那点异样又轻轻冒了一下。
楼上,客人不耐烦的催促声传入了朔夜的耳朵里。他顾不上关注那位歌女,把地上的酒简单擦了,回去重新制作饮品。应付完这一桌客人,稍微有了些休息时间,朔夜终于有精力来清理自己身上的污渍。
后院一向安静。
朔夜脱下脏掉的衣服,迅速换上一身新衣。外头的客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地的凌乱。他先把之前打翻的地方收拾干净,顺手把后廊也清了一遍。
安月斋的后院是一处静谧的庭院。从前堂绕进来,像是一下子从灯火与喧哗声里退到了夜色更深的地方。廊下悬着的纸灯只点了两盏,光不算亮,被檐角垂下来的竹影一筛,便碎成了几片浮在地上的暖黄色。青石板一路铺进院中,石缝里爬着细密潮苔,长年被水汽养着,颜色深得近乎发乌。院角堆着几块瘦石,旁边栽着低矮的竹与不知名的花木,叶尖沾着湿意,风一过,便轻轻擦出沙沙的细响。再往里,便能听见极轻的水声,不急不缓,像是把温润的夜色一点点浸开。一堵木墙把院里的温泉和外头隔开,只余一点淡白水汽从缝隙间慢慢漫出来。夜风从竹影里穿过,带着一点潮湿,扫帚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墙之隔,只有水声。
朔夜本来没注意那边,直到某一刻,那水声里忽然掺进了几拍很轻的哼唱。没有词,只是极短的一小段。像夜里栖在檐角的鸟,低低试探了一下风向,唱到一半又收回去。旋律很浅,浅得几乎不算一首完整的曲,可后半拍收得很特别,像本来该落下去的什么东西,临到末尾又轻轻勾住了一点余音。
朔夜手里的动作停了,忍不住朝那堵木墙看了一眼。不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汽从缝里慢慢浮出来。
朔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朝那堵木墙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汽从缝里慢慢浮出来。那旋律短得几乎不成句,却奇异地顺耳。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神月霄在前堂叫他。朔夜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再回到后院时,隔墙那边已经只剩下水声。那一小段哼唱像从未响过,很快散进了夜里。
那一小段旋律也像没发生过一样,很快散进了夜里。
之后几天,店里照常开门,来客如旧。
那一晚的演出像一粒小石子扔进水里,起初还能听见一点回音,过了两日,就被新的热闹盖了过去。偶尔有人还会提一句“前几天那个唱得不错的新人”,却谁也说不清她后来怎么没再上台,仿佛那本来就是一场一夜即散的兴起。
只是有时忙起来,手上动作重复得多了,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脑子里会掠过一小段极短的调子。像水面上划过去的一线光,看不真切,也留不住。
直到某个傍晚,他低头擦着杯沿,嘴里竟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两拍。
白正趴在旁边啃着果干,闻声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好听。”
朔夜回神,皱了皱眉:“什么?”
“你刚才在唱歌哦。”
“是吗?”
朔夜顿了顿。那半截旋律还停在耳边,轻得像从别处飘来的一点余音,不像出自他自己。他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听过它。
他低头继续把杯子擦完,没再多想。
室外,门帘被风轻轻掀起一点,昏暗处似乎站着个人影。
朔夜起初没看见,直到白忽然停下咀嚼,偏着头朝外看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又来了。”
朔夜抬眼:“谁?”
白伸出沾了糖屑的手,往门外一指:“那个一直看你的。”
朔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身影来来去去,妖怪、小贩、商货和灯笼的光,与斜斜的檐影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真切。那一片晃动的暗色里,似乎确有一道停留得过久的视线,像是某种反复迟疑过很多次,终于还是没舍得移开的注视。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心里那点说不出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
帘子轻轻一晃,那道影子似乎退开了。朔夜盯着门外看了片刻,只觉得那人像曾在自己视线边缘停留过不止一次,却又始终说不清究竟是谁。
从那天以后,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朔夜脑海中。
不是恶灵那种带着腥气和敌意的窥伺,也不是不夜町里常见的、夹杂着好奇与戏谑的打量。那目光更轻,也更近,像总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贴着他的背影停一停,又在他回头之前退开。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错觉。安月斋这种地方,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妖怪的视线也向来不算收敛。有时是冲着神月霄来的,有时是冲着白,有时只是因为他站在吧台后,灰发蓝眼,安静得和四周格格不入,难免惹人多看两眼。
可后来,那感觉还在。朔夜端着酒穿过堂中时,分明听见右后方有半拍极轻的停顿,像是谁本来要迈步,见他偏过头来,又硬生生收住了。等他转过去,那里只剩下一张空下来的矮凳,矮凳边沿还残着一点被手指碰过似的温热,旁边客人正忙着碰杯,谁也没注意这边。
第三天,他去后街替神月霄取酒。
黄昏时候,不夜町的街道总像被灯火先浸过一遍。铺子檐下挂满纸灯笼,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糖浆、药草和炭火混在一起,吹得人鼻腔微微发热。朔夜拎着酒坛往回走,经过卖香粉和绣线的小摊时,脚步忽然慢了半寸。
那气味又来了。
极淡的香粉味,底下却压着一点潮湿羽毛似的冷意,像夜里淋过雾的翅尖,轻轻从人群缝隙里擦过去。
朔夜停住,侧头看了一眼。
摊前人不少,裙摆、衣角、尾羽、纸伞遮出一层又一层错杂的影子。最外侧站着个披深色斗篷的人,压得很低的帽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下颌。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几乎是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便往旁边让了半步,顺势隐进了灯影里。
动作太快,快得近乎熟练。朔夜盯着那片影子消失的地方看了两息,才重新抬步。
一路上,他没再回头。
可心里那根极细的线,却像被谁悄悄拨了一下,不轻不重,始终静不下来。
回到安月斋时,白正坐在吧台上晃着腿,抱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糖葫芦,咬得嘴角发亮。她看见朔夜进门,先瞟了眼他身后,才慢吞吞道:“她今天跟得更近了。”
“谁?”
白咬着糖,含糊地眨了眨眼:“就是那个会躲起来的。”
“你看见了?”
“嗯。”白点头,又补了一句,“她不坏。”
朔夜皱了皱眉。
白对于“坏不坏”的判断向来直接。恶灵、魇气、执念、怨声,她往往比他更先闻出来。若真是带着杀意的东西,不会跟到现在还没扑上来。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弄不明白。
既不是要害他,也不像普通客人一时兴起的尾随,那她一直跟着,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一整个晚上,他都比平时更留意四周。
他端酒经过廊下时,能感觉到二楼栏杆后有一瞬停住的视线;他收拾客人用过的杯盏时,会在湿漉漉的桌面边缘发现一道极浅的指痕,像有人刚刚从那里起身;有一次他推门去后巷倒废水,门刚开到一半,外头便掠过一线深色衣角,快得像风把什么东西卷走了。
最奇怪的是,每一次,那人都像是刚好站在离他最近、却又不会真的撞上的地方。朔夜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不止一次看见过她,可真要去想,那道身影又总在脑中滑开,像是刚刚浮上来一点,转眼便沉了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朔夜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一天,朔夜出门,把木桶里的脏水倒进门口的沟渠里,水声哗啦一响,巷口的风正好灌进来,带起远处纸灯笼轻轻碰撞的声响。就在那一阵风里,他耳边似乎又掠过一小段极轻极短的调子。
短得几乎像错觉。不是从哪家铺子里传出来的丝竹,也不是妖怪酒后乱哼的唱腔,只像有人把一口快散掉的气息轻轻搁在夜色上,随手一放,便又收了回去。
朔夜握着木桶把手的指节微微一紧。
那调子很熟,说不清从哪儿听过,只知道它钻进耳里的一瞬,心口某个地方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几乎无感,却叫人没法当作没听见。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竟也跟着低低哼出了一小截。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笑。
他猛地回头。
巷口空空的。只有一盏歪挂的纸灯在风里慢慢晃,墙角积着前几日没化完的湿痕,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白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手里还攥着吃剩一半的糖葫芦,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看,忽然道:“她跑掉了。”
朔夜转头看她。
“为什么跑?”
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回头了。”
“……”
朔夜没接话,只觉得再问下去,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更像样的答案。
白舔了舔糖,语气又轻快起来:“她每次都是这样。离得很近,近得我都闻见了,可你一看,她就跑。”
“你看见过她的样貌?”
“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姐姐。”白想了想,“像一只鸟。头上有翅膀,软软的。”。”
鸟?
这个比喻落下来时,朔夜心里那点模糊的违和感忽然又深了一层。羽毛、香粉、若即若离的视线、掠过夜里的短歌……这些零散的东西像被谁在黑暗里悄悄串到了一起,明明还连不成完整的线,却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它们恐怕不是彼此无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桶放回门边。
“下次她再来,”朔夜说,“及时告诉我。”
白歪着头看他:“你要抓她?”
朔夜垂眼,把袖口上沾到的一点水迹抹掉:“先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白“哦”了一声,像听懂了,又像根本没在意。她低头把最后一颗山楂咬掉,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哼那个的时候,她停了好久。”
“什么?”朔夜一时没明白。
白已经咬着竹签,转身往里跑了,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背影和一句远远的回声:“笨蛋朔夜,这都看不见。”
门外风又起了。
灯影一晃,夜色深处像有谁无声地退了一步,随后彻底没入人群与灯火之间。
朔夜站在原地,没有再追出去。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近来盯着自己的,恐怕不是一双偶然停留的眼睛。
那人已经在他身边绕了许多次,熟悉得像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收盏、什么时候会去后巷倒水,甚至连他无意间哼出的那一小段调子,都足够让她在暗处停下来。
换句话说。她不是刚好在看他,她是有意冲着他来的。更麻烦的是,直到现在,朔夜依旧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可那一小段旋律,却仍像根极细的刺,轻轻抵在耳后,迟迟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