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朔夜抱着困得东倒西歪的白,从安月斋后门出来,一路往住处走。长街尽头的灯渐稀,风从檐下穿过去,带着糖浆冷掉后的甜气和一点潮湿的夜雾。
那种感觉又来了。
若换作旁人,大概只会当作夜深后的多心。可朔夜不一样,夜渡灵天生对气息、视线与情绪的残响更敏锐些,所以他很清楚,那不是错觉——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一路跟着自己。
不是杀意,也不是恶灵靠近时那种阴冷、黏稠、像湿手贴上后颈的压迫。
更像一道迟疑了太久、轻得近乎发颤的目光,自安月斋门口开始,就始终贴在他背上,不敢太近,也不肯离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这个气味似乎还在记忆中停留过,像被夜风吹散过很多次,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甜。可甜底下又压着另一点凉意,像雨后没干透的羽毛,湿而轻,贴着墙根、灯影与风的缝隙,一路缠着他往前走。
朔夜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得比平时更稳,更慢了一点。怀里的白困得把脸埋在他肩头,呼吸绵绵的,像真的睡着了。长街两侧,收摊的小妖还在低头数钱,纸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灯下那些影子被拖得很长。若那东西真跟着他,这样的地方太开阔,反而不利于动手。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高墙把风也挡去大半,只余头顶一线暗淡月光,斜斜压在潮湿的石地上。
朔夜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在听。身后很安静,连那道一路缠着他的视线都像在踏进这条巷子的一瞬收紧了,变成一根极细的丝,悬在夜里。香粉与羽毛的气味也更清楚了些,像有人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月光下,倒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微微颤动。
他猛然转过身,眼前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潮湿的痕迹。地上有一小片没扫干净的落叶,被月光照得边缘发白。那种不适的感觉明明没有消失,甚至更近了,可他的视线一落过去,认知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开——那里本该有一个人,却在真正要被“看见”的前一瞬,先一步滑走了。
朔夜眉心一点点拧紧,这种感觉不禁让他感到有些心焦。
明明知道某处藏着东西,鼻端能闻见,后背能感觉到,连夜色里的空气都因它微微绷着,可真要把它从黑暗里拽出来,却像一把手伸进水里,抓到的始终只有一层滑开的凉。
他往前逼近半步。巷子右侧某一块阴影里,极轻地晃了一下。
不是眼睛看见,而是墙面反回来的气息断了一瞬,像有什么贴着墙根往后退。朔夜立刻转过去,目光钉住那一处。可下一刻,那里又重新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块比旁边略深一点的夜色,仿佛方才那一下异动根本不存在。
怀里的白忽然动了动。她本来困得像团化不开的棉絮,这时却猛地睁开眼,像是终于在反复闻嗅里咬准了猎物。她先是蹙起鼻尖,在空气里轻轻嗅了两下,随即“唰”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她在动。”白压低声音说。
朔夜没有看她,只道:“哪边?”
白伸手指向巷口右边那片在朔夜眼里仍旧空着的暗影:“墙边。贴得很紧。”
朔夜顺着她指的方向又逼近一步。
那片夜色忽然像被惊动了,一下向上窜去。极轻的一声擦响,自砖墙中段掠过,像有布料或羽尖蹭过粗粝墙面。朔夜几乎是同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高墙之上一抹极快掠过去的深影。
她想从墙上翻出去。
朔夜取下镰刀,脚下一蹬,身体借着旁侧木桶和石阶的力道跃起,手掌拍住半截墙檐,借势翻上高处。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落到墙沿时,月光正好从云缝里露出来,照见前方另一截屋脊边缘,有一道瘦而窄的影子掠过去。
这一次,他看见的仍不完整。更像是一团被夜色包着的轮廓,一对什么东西收得很紧,压在背后,只在她急促跃起时在斗篷底下鼓出一点异样的弧度。
白已经从他怀里跳了下去,跑两步便停一下,仰头给他指路。
“左边!”
那影子果然一转,沿着屋脊往巷外逃。朔夜踩着瓦片追过去,脚下旧瓦发出极轻的碎响。前方那人明显慌了,动作极快,却乱。她像对这附近的路线很熟,知道哪几处屋檐低、哪几道围墙后能直接落到外街,她每一次试图拉开距离,朔夜都能凭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味追上去半分。
那家伙一跃,落上另一边的木棚顶。
木棚不牢,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她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几乎要失足跌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屋脊。月光就在那一瞬从她背后擦过去,把斗篷下若隐若现的翅影照出了一线模糊的白。
白在下面大叫:“抓到了!就是她!”
那人闻声一僵,像被这一句吓得更慌,转身便要往更深的巷道里钻。朔夜不再给她机会,直接从屋脊另一侧抄近路翻下去,先一步落在她前头那截矮墙上,生生截断了她往前的路。
前面是朔夜,后面是白,她终于被逼进了一块真正退无可退的地方。
风一下静了。
白慢慢绕到侧边,蹲低了,像一只真正准备扑食的小兽。她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却压得极轻,生怕大一点,这猎物就又会滑回暗处。
“她靠右。”
朔夜顺着白的话往右逼过去。
那团影子果然又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寸。不是错觉,她就在那儿。
“别跑。”朔夜低声道,“我没有要伤你。”
那团影子像是听懂了,呼吸却更乱。她显然已经被追得失了分寸,既知道自己再动就是死路,又无法真的停下来任人看清。朔夜甚至能感觉到,她不是在防备攻击,更像在防备另一件事——一旦被真正看见,她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躲了。
下一刻,她还是动了。
不是往前,而是猛地向侧后方一闪,几乎贴着墙根往白最薄的那一角突去。她的动作太快,又轻,像一缕被逼急了的风。朔夜只觉得眼前那层模糊感又滑了一下,几乎就要让她重新从视线里漏出去。
可白早就在等这一刻。
她扑了上去,白影一闪,几乎是整个人撞进那片夜色里,双手一把扯住了斗篷后摆。
布料“嗤啦”一声裂开。
像有什么终于被硬生生从世界的缝隙里拽了出来。原本一直滑不稳的认知在那一瞬骤然收束,朔夜眼前那团模糊的、怎么都看不清的暗影,终于有了完整的形状。
“别动!”朔夜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眼前显现的身影。
那是一个清瘦,楚楚可怜的少女。
她踉跄着退了半步,斗篷被白扯裂一角,半边翅膀从底下露出来。羽色很浅,近乎粉白,边缘却被夜气浸出一点湿润的灰,像才从薄雾里捞出来。她耳侧还生着两簇极细的绒羽,颜色也淡,带一点几乎不易察觉的绯色,落在白皙的脸旁,如雪上极轻地擦过一笔胭脂。再往下,她的腰后垂着几束细长的尾羽,尾端柔软,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那不是浓烈逼人的艳,而是一种仿佛稍不留神就会重新淡进月色里的美丽。脸色白皙,眼尾略略下垂,睫毛却长,抬眼望人时总像含着一点湿润。那种柔弱,此刻被白这样一扯,更像一只被迫从影子里拖出来、连翅膀都来不及藏好的小鸟。
白还拽着她的斗篷,得意地举起来:“抓住她啦!”
那少女没有再跑,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来一次了。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了眼被扯裂的斗篷,眼睫轻轻颤了颤,将脸轻轻转到一边,像是在经历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却一次次都没有结果的事。
朔夜没感觉到任何魇或者恶灵的气息。她的气息很淡,很干净,带着一点歌声久留后的微暖。没有恶灵那种腐败、扭曲、会叫人本能不适的东西。也没有被什么伪装出的假皮相覆盖的违和。她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妖,甚至因为太轻太弱,给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危险,而是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这让朔夜本来绷着的警惕,松了一线。
“你到底是谁?”朔夜问,“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那少女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回答,却先怔了一下。然后,她眼里忽然浮起一点近乎委屈的茫然,像这些问题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多到每一次都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声音轻得几乎发碎。下一刻,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像是自己也知道这样很难看,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落得太快,一眨眼便顺着眼尾滚了下来,连耳侧那两簇浅绯色的绒羽都跟着轻轻发颤。
“你明明……”她声音发哑,像再压也压不住那一点委屈了,“你明明说过,不会把我忘掉的。”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少女却像终于被逼得无路可退,索性把后面的话都说了出来。她的声音还是轻,还是柔,可那种被反复磨出来的疲惫,却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已经很多次了。之前你也像这样发现过我,也问过我,我是谁,为什么跟着你,是不是想害你……每一次,我都得重新告诉你一遍。”
她抬起眼,眼眶仍是红的,眼神里剩下一种被反复折磨的疲惫。
“可你最后总会忘记。”
朔夜皱起眉:“什么意思?”
少女侧过头,露出一丝苦笑。
“每次我想,算了吧,别再跟着你了。”她低声说,“可只要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又会把我哼过的那段曲子唱出来。”
朔夜心头一动:“曲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低低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哼出了几小段旋律。婉转的歌声像夜鸟试探风向时,低低碰了一下夜色。
当那旋律一响,朔夜脑中便像有什么被骤然触动了。木墙后的白汽,温泉边的水声,自己那日无意识哼出的几拍,甚至撞翻酒盏时,她袖口沾着的潮湿酒气,都在这一刻被那段歌轻轻串了起来。那夜在后院隔墙后轻轻哼唱的人,就是她。
朔夜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虽然还谈不上全信,但至少,他已不能再把她当作胡言乱语的人。
巷子太窄,月光从高墙上斜压下来,把她的影子切得很薄。她站在那里,耳侧两簇浅绯色的绒羽被风吹得轻轻发颤,尾羽垂在身后,颜色浅得近乎月白。那张脸生得过分干净,漂亮得像被夜色仔细洗过一遍,可正因为太轻、太白,反而让人心里发紧——像稍一移开眼,她就会重新从视野里淡掉。
那少女像也看出他神情里的变化,便低声说:
“我叫鹂鹦歌。”她轻声说,“曾经是安月斋的歌女,我认识你,也认识神月霄老板娘。”
“你怎么证明?”朔夜还是没放下戒心。
“我知道,你喜欢西红柿。你会在收桌时,把客人没动过的小番茄悄悄留到最后,等没人了再吃。”她慢慢说道,“白如果在旁边,你会先把盘子往袖子后面藏。你不喜欢太酸的,所以总挑颜色更深、更熟的那几颗。而酸的,你会丢给白,然后骗她说只剩这些了。”
“嗯?”白拉下脸,鼓着气,一脸凶相地瞪着朔夜。
朔夜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些东西,只要是熟客,多多少少都知道。”
鹂鹦歌又说了几个只有在安月斋工作过才知道的秘密,朔夜一一比对后,勉强确认了她的说词。
她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像是经历了无数次后的释然。
“我知道你不记得。”鹂鹦歌看着他,声音轻得近乎平静,“毕竟,我得了雨幡症。”
朔夜的眉心微微蹙起。
“那是什么?”
“是一种会让人被世界慢慢忘掉的病。”她说,“你见过雨幡云么?天上的云先是缺了一角,雨从那片空处垂下来,细得像挂在夜里的丝,可还没真正落到地面,就已经散了。这个病也是一样。最开始,别人记不住我的样子;后来,记不住我的名字。若是再恶化下去……我的存在,也会像那场没落到地上的雨,一点点从世上消失。前段时间,我还能听见有安月斋的客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可现在,他们却没一个记住我了。”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随后抬起眼,望着朔夜。
“你看着我。”
朔夜照做,盯着她那明亮的眼睛。
“记住我现在的样子。”鹂鹦歌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我的头发,尾羽的颜色,眼睛的位置,都记住。”
朔夜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他本来就观察得细。此刻又因她的话而看得更认真了一些:那两簇浅绯色绒羽长在耳侧偏后的地方,尾羽是三束,最长的一束微微偏左,她的眼尾天生向下,眼睫却比寻常人更长。
“现在,转过去。”她说。
朔夜沉默一瞬,还是侧过了脸。
不过短短一息。可当他再转回来看她时,心里竟真的空了一下。
她还站在那里,轮廓也还在。可方才分明看得一清二楚的细节,却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抹开了。那两簇耳羽到底长在哪一边更靠后?尾羽是三束,还是两束?她眼睫方才有这样长么?这些本该鲜明得足以让人记住的东西,竟在他转头的一瞬间齐齐滑散,只剩下一个模糊印象。
鹂鹦歌望着他,眼神却没有太大波动,像这结果她早已见过太多次,连失望都被磨薄了。
“这就是雨幡症。”她轻声说,“你不是没看见我,是看见之后,很快就记不住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一片海里一样。”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余风从尽头吹过,掠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不是怪谈,也不是她编出来求助的话,而是一种确确实实、会在瞬间把一个人从认知里擦淡的病。
“既然是病,”朔夜问,“你找过医师吗?”
鹂鹦歌低下眼,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苦笑。
“你觉得我没试过吗?”少女轻声说,“可他们记不住我。问诊问到一半,就会先忘了我为什么在那里。连病人都留不住,大夫又怎么给我看病?”
她说得很轻,像不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发生到近乎麻木的事实。
朔夜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我才来找你。因为只有你和别人不一样。”鹂鹦歌看着他,停了停,才把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出来,“别人忘记了我,关于我的一切都会一并的在他们的脑海里消失。可你不会,就算你也会忘,你还是会停一下,会回头,会觉得——这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收紧了怀里的面具。
“而且,你还记得我哼唱的曲子。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试错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像再也压不住那些反复积下来的委屈,眼睫轻轻一颤,眼里便浮起一层光。
“可是,我能感觉到,你也在慢慢遗忘我。”她望着朔夜,嗓音发哑,轻得近乎破碎,“之前,你还能很快捕捉到我的身影,可是今天,你好像都快看不见我了。”
朔夜一怔。
鹂鹦歌抿了抿唇,像是已经不想再让自己露出更难看的样子,可那点薄薄的委屈还是压不住,从声音里透出来。
“你明明说过,不会把我忘掉的。”
这句话落下来时,巷子里的风都像静了一瞬。
她的眼圈又一下红了,眼泪落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拦。
“那刚刚为什么还要躲着我?”朔夜问。
鹂鹦歌低着头,缓了缓呼吸,才轻声道:“我不是躲你。”
她看着自己掌心里攥皱的面具,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是怕又来一次。怕我刚把这些话说完,你一转头,就又不记得我了。我害怕......”
朔夜沉默片刻,忽然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鹂鹦歌微微一愣,抬起眼看他。
“既然我一移开视线就会抓不住你,那先别让我移开。”朔夜说,“试试碰着你,会不会稳一点。”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耳尖慢慢红起来,连耳侧那两簇浅绯色的绒羽都轻轻颤了一下,可最后还是很慢地,把手放进了朔夜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也很轻,像一只真正停落在掌中的鸟。
朔夜握住她的时候,心里那种“稍一移开就会忘记”的不安感果然缓了缓。不是彻底消失,却像终于被什么暂时钉住了。至少此刻,他再看她的脸,那双眼、那两簇绒羽和腰后的尾羽,不会立刻在认知里碎成模糊的影子。
鹂鹦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里那层将碎未碎的水光微微晃了一下,像终于看见一点极小、极小的转机。
鹂鹦歌没有再往下说。她只是低着头,像终于把能说的都说完了,连最后一点力气也跟着松了下去。
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朔夜看着她,心里却莫名一沉。
不是因为她可怜,也不只是因为她说的这些太过离奇。更像是某种本能上的不适——他无法接受一个明明站在自己眼前、呼吸、说话、甚至会因为紧张而把面具边缘攥皱的人,竟会被这个世界慢慢解释成“本来就没有”。
鹂鹦歌像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太多了,轻轻吸了口气,勉强朝他笑了一下。
“抱歉。”她低声说,“和你说了这么多。”
她轻轻抽了抽手,像想从朔夜掌心里退开。
“若你还是不信,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朔夜第一次感到心中一阵疼痛,在此前,他斩除过许多恶灵和梦魇,帮助过许多人,但这次,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一个可怜的,可能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现在却即将被遗忘的女孩,就这么无助地站在它的面前,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不仅如此,他还在无意间将失望和绝望一遍一遍捅向少女脆弱的心中。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可目光每停留在鹂鹦歌身上一瞬,朔夜都感觉有一把尖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等等!”朔夜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她。
鹂鹦歌有些疑惑,转过头,却看见他亮出了那把锋利的镰刀。
白一时间也被吓到了,拼命拉着朔夜的手。
“你说你的名字和你的容貌都会被遗忘,那假如我能一直记住你的名字呢?”
少女愣住了,她显然无法预料到眼前的这位会做什么。
“既然光靠大脑记不住,那就只能用其他的方式了。”朔夜垂眼看着自己的左臂内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有时候,疼痛才是最清晰的记忆。
鹂鹦歌脸色一变:“等等——”
可朔夜已经把刀尖抵了上去。
他在自己臂内侧划下几道长短不一的伤口,刀锋划开皮肉时,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滑,暗红色血液在月光的照耀下,把那转瞬即逝的记忆硬生生地钉进了他的身体里。片刻后,胳膊上留下了一串文字,那是鹂鹦歌的名字。
朔夜把刀收回去,神色却一点没变。他低头看着自己臂上的伤,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那几道伤在用力时会牵扯出清楚的疼。
鹂鹦歌呆呆地看着他,连耳侧的绒羽都像僵住了。她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笨蛋会为了防止自己一转头就把她忘掉,干脆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先把她的存在刻进自己的疼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希望你被忘记,”朔夜微微一笑,“至少在我这儿,你不能被当作从来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