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潮湿发霉的空气急匆匆地进出我的鼻孔，连带着心脏一顿猛突，在我认为是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希科尔医生她却像是很意外一样，忙让我放下武器，然后招呼着我对我说道：
“先把武器放下好吗？卢瑟法先生，我会好好说明的。”
她等我放下武器后，便提着那盏在黑暗中让人看了有股安心感的提灯，用她标志性的端庄坐姿走下楼梯来，那朴素的身影，纵使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依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在她下来时我便先开口道出我的一个疑问：
“你什么时候到我后面去的？”
她只是微笑着指了指楼梯后面的一块阴影，并说：
“我看见是你我才出来的。”
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楼梯下方有一段很常见的镂空结构，而她就躲在那里观察着我目睹这一切的过程。了解过后，我便马上转头质问她关于这一切的解释，她则是闻言后带着已经变得苦涩的微笑，抬头望了望那只最深处的可怖魔物，我挺惊讶于她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注视它。然后将我带到一段台阶上坐下，良久沉默后，她才开口道：
“那些是我们的病人，灾难发生后，我们把他们关在了这里。”
“我们？”
我对这个人称代词的使用发出了疑惑。
她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她只是沉默的望了望那些魔物们，同时嘴角貌似因为难过一样不时的抽搐，我只是不解的用眼睛瞥着她，等着她重新开口。
她又是一段沉默，她的脸上的微笑还在，只是我看到她那眼眸中已经打转出了水花，后面说道：
“灾难之前，我和我的爱人在西部城区开着一间小诊所，他叫米沃克，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他对于行医遵循着一种最为朴素的观念，只要你需要治疗，那么不管你是什么，他就会出手救治。我呢，喜欢这种富于理想的信念，于是，我便追随他一起，我们这所小诊所，接待过各种来自不同种族的患者，人类、兽人、妖精又或者是动物，我们全都一一以低廉的价格一视同仁。这种生活或许累了点，不过我们喜欢。后来，这场我们都深刻体会过的异变到来，将所有往日的和谐摧毁，世界迎来了我们医生最不愿见到的场景——诊所里面堆满了伤员，我到现在都不想去想起当时诊所的样子，哪里都是惨叫，我和米沃克在为数不多的病床之间来回折腾，说实话，我们当初从来没想过病床会不够用呢……”
说到这里，她突然不说了，嘴角下撇，只是在那里发呆，我想上前安慰，她却用手回绝，轻声接着说：
“即使这样，米沃克和我依然是尽力去救治那些患者们，但这明显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看着那些病人在我们手上走上永眠之路，绝望的感觉在这一次次逝去中变得具象，与还在现世的人们一同分享，以米沃克他的信念根本无法接受这种现实，他努力救治受伤的人的同时，还把一些已经魔化的患者关在了这里，日日夜夜研究将他们从那疯狂的彼岸拉回来的方法。”
她说到这，顿了一下，将头仰起看向天花板，吐了口气然后站起来向前方走去，直至到那最深处的魔物牢门前才停下，她注视着那魔物，我心里泛起阵阵不安，接着她讲道：
“呐，卢瑟法先生，像这样努力，像这般渴望，众神应该能看见，应该让一切有所好转的吧，本来如这般的努力应该有所回报的吧，对吧卢瑟法先生？我都已经能看到他在百般疲惫对我说：
‘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希科尔。’了，那就应该有所好转吧？”
“……”
我依然沉默着，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回答这种跟情绪宣泄一般的提问，只能在原地紧握着拳头，她也不在意，接着无力地说：
“结果众神还不如米沃克慈悲啊……那天，我们听到了不知从哪里传进我们耳朵的话语，那语言我们根本不认识，而在这段难受的呓语后，我们的患者出现了比我和米沃克激烈得多的反应，他们全都发狂着似喊叫起来，在一声声嚎叫中他们变成了这些牢房中的一部分。而米沃克……他在目睹了他的努力只在一瞬间就化为了乌有，他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就自己跑到了这里来把自己关起来，我追上来时，他还在那边嘶鸣着，他看到我过去时，他流着血泪，对我说：
‘对不起，希科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他在失去理智的哀嚎中，变成了这样……”
是啊，世界根本就没有好转，绝望依然在这个世界到处扎根，生长，吃掉每一个人的希望，医生的这段过往将我从这两天的放松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这位可怜的医师在说最后一句时，往牢门又靠了靠，牢门另一侧的“米沃克”，注意到了医生的接近，竟也缓慢地靠了过去，它从金属栏杆的缝隙伸出其中一只触手，而希科尔也毫无顾忌地把手伸过去。
“小心！”
我因为担心发出了这声提醒，然而，那触手没有缠绕，没有挥舞，没有穿刺，它只是温柔的卷住了希科尔的手，摩挲着，按揉着，感受着……希科尔医生也恢复了那股微笑，注视着它，仿佛金属栏的另一侧，不是什么丑陋的魔物，而是那位可靠的医生，温柔的丈夫——米沃克。
眼眶为这一幕献上了泪珠，倔强的人类啊，依然在这疯狂，扭曲的世界，为自己的那微不足道却又意义非凡的情感夺回了一席之地。感叹之时，希科尔医生又以坚定的语气开口道：
“我也开始在这里寻找着，我想代替他找到那方法，那将魔物重新变回人的方法，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在您出现之前，我只是认为这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但看到您这部分化的魔化，或许其中有什么玄机，能实现两者的转化。所以，我想请你配合我一下，可以吗？卢瑟法先生！”
“为什么不呢我的医生？也许我们会被载入史册。”
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她，虽然我也不确定这种可能性，但我愿意为这种伟大的想法做出贡献，如果真有这种办法，那么整个世界的重建就不是问题了！
她也露出了一种兴奋的笑容，这是我见到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如此自在的笑容，这一次她抛去了一份悲伤，一份疲惫，那眼神中又多了一丝希望。
我跟着她走出了地下室，在那栋小房出来时，世界还在深夜中安眠，周围变得寂静无声，夜风拂过我们疲惫的身体，抬头向天，那月亮与天空的群星变得比以往更加璀璨，周围是那些长着血丝的眼球围绕着它们缓慢旋转与翻腾。
我与希科尔医生短暂道别后就离开回房间了，我尽量安静地将房门打开，希露玛没有被吵醒，我慢慢将疲惫的身体钻进被窝中尽量不吵醒希露玛，柔软与舒适席卷全身，不禁感叹：
“至少还有床睡。”
很快就被困意带入了梦乡，带着对世界变回和谐，不再以疯狂与混沌为底色的愿景一同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