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是大中午了,但明显没有正午的明媚,阳光那么强烈,却会感到有股凉意刺挠着你的背部。我跟着希科尔医生走在前往那间地下室小屋的路上,望着她那端庄的身影,我意识到她刚刚那股不对劲已经消散,但到底是什么造成了那股异样?是我想多了吗?
不巧路上撞上了希露玛和卡达斯他们两个,卡达斯直接上来指着希科尔手中的玻璃瓶问希科尔:
“啊,医生你还在试啊,这次又是什么样的效果?”
“我们这就要去看看呢”
“祝顺利,我就不跟下去那讨厌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试什么?”
希露玛不解地问我们,我还想忽悠一下希露玛,结果卡达斯跟抢答一样争着说道:
“对了,你不知道来着,那屋里地下室关着魔物,医生想救他们的,把他们变回来,一直在尝试做解药呢。”
“这样啊……祝您顺利,不过,为什么瑟法你也要跟过去?”
卡达斯和希露玛一齐看向我,我正在编理由,结果希科尔和卡达斯一样毫无避讳,直接说:
“毕竟这药里有卢瑟法先生的成分嘛,想看看自己的身体做的药什么效果也是正常的,啊,不过不用担心希露玛,会再生的。”
希露玛一听,眼睛里射出凶相,跑到我跟前来撸起我的袖子,细细察看一番,我安抚她说:
“没事的早再生了,而且啊,为了人类的前途与复兴,我的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她站起来松了口气,但又马上对我说:
“为什么要复兴呢?之前人类兴盛的时候我在给人当奴隶,复兴之后我是不是又要被抓去当奴隶?那样的话,我觉得还是不复兴的好,而且,是瑟法你救了我,对我来说,比起整个人类,你才更重要。”
说完她就让我们走了。卡达斯自个走开了,希科尔医生摆着神秘的微笑。我虽然无言以对,心里却也暖暖的,即使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是得去做,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必须去做这事……
不待多想,我们已经来到了地下室,这里还是如昨晚一般,阴暗而又潮湿,无论外面多么阳光明媚,这里永远是黑暗丑陋的藏身地。她拿着那药瓶,走到了一间比较空的牢房前,里面只关着两三只魔物,看样子是打算先抓两个来试验。
里面的魔物很虚弱,基本不怎么移动,只是在角落里低声呜鸣着。站在一旁不禁思考它们还会自然死亡吗。希科尔医生打开牢房,里面的魔物听到了这动静,纷纷将头转过去,但还没有动起来,其他牢房的魔物听到开门声后也发出了阵阵声响。
希科尔医生她站在牢房门口,等待着其中一只魔物冲出来。一只看起来相当瘦削的家伙下意识便往门口跑去,只是动作相当笨拙且野蛮,它扭扭晃晃地扑向医生,在距离相当之近时我不禁捏了把汗,大喊着冲上去:
“当心!”
只见她把身子一扭,那魔物扑了个空,径直摔下去,来了个脸着地,随后医生用脚往那魔物背上一踩,拉住一只手往上提,然后用另一只手把牢门关上锁好。一套动作相当干净利落,我这个卫兵出身的也不禁佩服,对她笑道:
“想不到你一个医生有这般身手。”
“这种食尸鬼一样的魔物本身个体力量就不是它们的优势,我也曾经在学院学过一些防身术,学以致用,雕虫小技而已,跟您这种卫兵出身的不能比的。”
她微笑着道出了这一明显过谦的言论。我马上上去帮忙压制那魔物,这可怜的家伙只能在地板上呜鸣着,为了人类那渺茫的未来你就做一下牺牲吧。
希科尔医生随后拿出了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注射器,然后从那玻璃瓶里的液体里抽了一针管出来,小心翼翼地将针筒插进魔物被锁住的手臂中,那魔物只是身体颤了一下,并没有剧烈的反抗,看起来痛觉在它眼里已经不足为惧。随后医生将药水缓缓推了进去,完成了注射。
随后医生找间空牢房,把这魔物关了进去,对我解释:
“药效发作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先将他安置在这里,明天再过来看看吧。”
我也不懂其中的奥妙,只得“遵循医嘱”,离开之前,我还看了看里面的魔物,他外貌看起来跟刚刚没有变化,只是安分了许多,除了那如嚎哭一般的叫喊声,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随后我便跟着医生离开了。
第二天,医生一大早就冲到我们房间门口,面上带着那熟悉的微笑,明明看起来很疲惫但却相当兴奋,看样子她期待得一夜没睡。我急急忙忙把洗漱的琐事搞定后,便被她着急忙慌地拉着过去地下室了,希露玛跟卡达斯见反应这么大,也都跟了过来。
我们一行人跟在希科尔医生后面,她跑得很快,我则后面慢悠悠地带着一对少女少男,希露玛明显一脸不开心,她问我:
“如果成功了,你会把自己交出去吗?”
“说得好像我要被当牲畜对待一样,放宽心,再说了还不一定成功呢。”
她嘟着嘴不说话,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这样带着他们下去。到底时我们发现希科尔医生怔怔地站在昨天那牢房前,看不出来是喜是悲,见到这种场景令我心中升起了一丝忐忑,就这样来到了昨天关押着那可怜魔物的牢房跟前。
在那肮脏的牢房里面,那外表丑陋的魔物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一丝不挂的人类躯体躺在那里,我和医生对视了一番,我小声问她:
“这是……成功了?”
她像是为了清醒清醒一般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了牢房大步向那看起来肮脏但实打实是人类的那摊躯体,卡达斯也好奇地跟了进去,希露玛则交插双手和我站在牢房外边。他蜷缩着身体侧躺着,医生对着他检查了一番,这个过程她原先的笑容越发僵硬,完事后她蹲在那沉默了一阵,突然她站起来以一种失望而又悲伤的语气说:
“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我保持着沉默,这就好像众神为我们开了一个玩笑,让我看见希望的瞬间,马上把它掐灭,让失望如雾气环绕在我们之间,遮挡了我们渴望看见希望的眼睛。希露玛说了一声遗憾就离开了地下室。卡达斯则是围在希科尔身边安慰她。
后来我们将这个不幸的同胞的尸体搬了出来,将他安葬在营地周围早已为患者们准备的墓地里,墓地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块墓碑,里面不幸的灵魂却有千千万万。这位可怜的同胞被魔化为了虚弱的魔物,而后好不容易能够有机会变回人身,最后却反而因此寂灭。如果人类的历史得以延续的话,他肯定会是先驱者一般的身份,即使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大伙都在墓地为这位先驱者默哀着,连带着那一份已经破灭的希望。希科尔医生也在场,她经历了一场情绪的大起大落,她内心想必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吧,明明药已经能够将人从魔物的外表变回来了,却偏偏要在这一步无情的夺取他们的生命,作为医生而研发的以为能够救人的解药变成了杀人诛心的毒药,这是一个医生多么难以接受的事实啊。希露玛也收起了原先的不满,她能品尝到这股沉默当中的沉重,她平静的看着希科尔,我们与她站在一起一同承受伤痛。我想上前去安慰一下那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失去那柔软笑容的她,她却恢复笑容面向我平静地说道:
“没事的,卢瑟法先生,我已经习惯了,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解药,这只是米沃克和我的一厢情愿而已,我或许早就不应该把精力放在这上面,早就该让地下那些可怜的同们解脱的……这两天辛苦你了,还有希露玛,我欠你一个道歉。”
希露玛顿时也局促起来,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也没觉得什么。”
我不想和她进行毫无意义的伦理辩论,她这一长串的掩饰让她看起来千疮百孔,我只是告诉了她一句:
“至少你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她抬头看向我,我面对着那双受尽摧残的空洞,我接着说道:
“如果还会哭的话,那就用力去哭出来吧,我不知道什么能救他们,但我知道哭出来你会好受一点,他们或许已经死了,但我们还要活着呢。”
她在听完之前,便已经掩着头抽泣起来,这次比上次在地下室那次呜咽截然不同,这次是一次情绪的外露,将所有的悲伤,不甘,愤怒倾泻出来,我们在场的人包括卡达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希科尔,卡达斯也跟着哭了起来,希露玛上前去想安慰她,希科尔则马上抱住了希露玛,希露玛一颤之后便也放下了抵抗,只是轻拍她的背。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的发生,希科尔在这场情绪的发泄中,终于将以往所有的不甘与悲伤抛出,也好防止她丧失理智。伤心就好好哭一顿,这个世界已经无暇顾及你了,我们可以尽情得展现脆弱,我相信眼泪是不会哭干的,因为我们还爱着还活着,还要好好带着那份情绪与情感活下去,认清这所有的残酷与恶意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