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觉得,如果人生是一款游戏,那他现在一定触发了某个隐藏的“死亡结局”。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第三杯速溶咖啡泼在键盘上的时候,他没有感到任何的情绪波动。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屏幕上跳跃的小人儿。
哈喽~
好像某种最近见过的模因,是在给自己打招呼。
“远哥,你还好吗?”对面的实习生探头问。
“好得很呐。”林远揉了揉眼睛,小人更多了。
“等我写完这个BOSS的AI脚本,就能——”
话还没说完,小人开始了跳舞。
一个小人摔倒了,其他的小人急忙上前踹了几脚,小人不动了。
林远觉得一阵暖心,心口像是塞了火炉,只是有点太热了,热气随着血管烧遍全身,就像是血条进入到斩杀线,脸色直接由红转白,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我有点不舒服”到“我要死了”的认知升级。
“卧槽!远哥!”
“打120!快!”
“他脸色怎么跟厕纸一样……”
林远睁着眼睛倒在键盘上,最后看见的是屏幕上那行还没来得及保存的代码——
*if (player.health <= 0) { gameOver(); }*
心中唯一的想法是:妈的,这BUG还没修完。
然后,世界进入关机状态。
重启的速度比预期慢了很多。
如果还安装着720那一定会说:恭喜您击败了全世界0.91%的人类,点击即可加速。
林远没急着睁眼。他先做了个系统自检——心跳存在,呼吸存在,痛觉……暂时没有。这不太对,按照他倒下时的症状,要么是心梗,要么是脑出血,怎么着也该在ICU里插满管子。
难道是实习生抢救及时?
不对,这群家伙会个蛋的急救!
他感觉到身下的触感——不是医院的床单,不是急救车的担架,是某种柔软得过分的织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医院的被罩升级了?
还有声音。
“……医师,小姐的情况如何?”
“体征已经稳定,公爵大人不必担心。只是这烧来得蹊跷,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
“我问的是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要看小姐自己的意志了。”
林远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小姐、公爵、医师。
他的心脏(如果还能跳的话)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偷偷摸摸的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暗金色——床帐,是用某种不认识的丝线绣着繁复纹样的床帐,垂下来的流苏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空气里飘着草药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居然还有中医吗?
他微微偏头。
床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深蓝色军装,胸前缀着几枚他不认识的勋章,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那张脸线条刚硬,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虑。
男人身边是一个穿长袍的老者,手里端着个冒烟的熏炉,看起来像个……巫师?
不对,是中医,但是是中世纪医生!
更不对。
林远的脑子还在处理这些信息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发现了他的目光。
“艾琳娜!”男人一步跨到床边,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手——等等,他的手怎么这么小?
不,不只是小。
是皮肤细腻得像婴儿,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这玛德就不是他的手。
“艾琳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别吓父亲……”
父亲?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你认错人了”,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水……”他说。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不是他的声音。
那是某个少女的声音——清澈、柔软,带着病后的沙哑,像是碎玉落在丝绸上。
林远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林远人生中最煎熬的半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任由那个“医师”模样的人给自己把脉、看舌苔、问各种问题。他机械地点头或摇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我变成了女人。
不,不只是变成女人。
我是穿越了。
那个中年男人叫他“艾琳娜”,自称“父亲”,从周围的装潢和陈设来看——巨大的壁炉、兽皮地毯、墙上挂着的骑士长剑和盾牌——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
“……小姐身体底子好,恢复应该很快。”医师终于结束了检查,对“公爵大人”躬身道,“只是这病来得蹊跷,老臣建议再观察几日。”
“我知道了。”公爵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林远身上,眼中的刚硬融化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艾琳娜,你好好休息。雷恩哈特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就叫他。”
林远木讷的继续点头。
公爵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间安静下来。
林远盯着床帐顶部那个绣着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握着一盏燃烧的提灯。
他深吸一口气。
好,冷静。
林远,你是个成熟的游戏策划,你应该用游戏策划的思维来面对这个问题。
第一,确认现状。
他缓缓坐起来——这个动作比他想象中费劲,身体轻得像纸片,重心完全不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宽大的睡裙下面,是某个不该属于他的曲线。
他迅速移开目光。
第二,确认身份。
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面小手镜,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虹色的眼睛感到非常的不真实,如今因为生病显得有些水润。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出来的天使。
他看了三秒,把镜子扣过去了。
第三,确认世界规则。
他注意到窗外的月光下,隐隐约约有某种光点在空气中飘浮。不是萤火虫,是纯粹的、发光的小颗粒,像是游戏里的粒子特效。
魔法。
这个世界有魔法。
第四,确认目标。
这个他还没想好。
林远放下镜子,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穿越。变身。剑与魔法的世界。贵族千金。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如果放在他策划的游戏里,通常只有一种展开——
被卷入某种巨大的命运漩涡,被迫承担某种使命,然后历经磨难,最终拯救世界或者打败魔王。
很老套的王道剧情。
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躺平。
他连自己做的游戏都没通关过,凭什么要去拯救别人的世界?
“小姐?”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远睁开眼,看见一个穿女仆装的少女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冒着热气的碗。
经典的NPC装束。
“小姐,您醒了!”女仆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进来,“公爵大人吩咐给您熬了粥,您趁热喝一点吧。”
“嗯。”林远用那个陌生的声音应了一声。
女仆把托盘放在床头,动作熟练地扶他坐起来,还贴心地在他身后垫了个靠枕。
“小姐昏迷了三天,我们都快急死了。”女仆一边说一边搅动粥,小心翼翼地吹凉,“尤其是雷恩哈特少爷,他一直在门外守着,谁劝都不肯走。”
“雷恩哈特?”
“您不记得了吗?”女仆眨了眨眼,“您的哥哥呀。格兰特家的‘赤焰狮子’,帝国最年轻的剑圣——当然是您哥哥啦。”
哥哥。剑圣。
林远默默记下这些设定。
“我……不太记得一些事情。”因为不清楚原身是如何交谈的,他心里纠结了一会随后斟酌说道,
“发烧可能烧坏了脑子。”
“天哪!”女仆惊呼一声,小巧的脸上布满紧张,“我这就去叫医师——”
“不用。”林远急忙按住她的手——那只手小得离谱,和女仆的手差不多大,“只是有些模糊,慢慢会想起来的。”
女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还是坐了回去。
“那个……”林远接过粥碗,试着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应该是某种谷物熬的,有点像前世的加了蜂蜜和牛奶的麦片。
“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安娜呀,小姐!”
女仆的表情僵硬,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像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一样,“我从小服侍您......您连我都忘了吗?”
“……只是暂时模糊。”林远面不改色地说,“安娜,我记住了。”
安娜瘪着嘴,眼泪汪汪的涌出眼眶,似乎马上就要哭了出来。
林远感到一丝罪恶,因为自己并不是真的小姐,女仆显然和原身的关系非常亲近......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安慰。
但他现在实在没精力处理这个。他需要更多信息。
“安娜,”他放下粥碗,抿了抿嘴唇。
“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安娜擦了擦眼睛:“小姐您那天去后山采药,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医师说是沾染了山里的瘴气。您都烧到说胡话了,把我们都吓坏了。”
“后山……”林远点点头,得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那除了发烧,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安娜手指地主下嘴唇想了想,“啊,帝都来了信使,说是讨伐魔龙的仪式要提前了。公爵大人这几天都在为这件事发愁呢。”
讨伐魔龙?
仪式?
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魔龙?”他强装镇定的问道。
安娜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小姐会问出这种问题。
“小姐,您真的忘得太厉害了……”她小声说,“就是盘踞在北境山脉的‘灾厄之魔龙’啊。格兰特家族世代守护北境,使命就是阻止魔龙苏醒。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位‘提灯者’带领勇士讨伐魔龙……”
她顿了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而这一代的提灯者,就是小姐您呀。”
林远端着粥碗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碗。
“我?”他确认道。
“是呀。”安娜用力点头,“您三岁的时候就检测出了‘圣女体质’,对光属性和火属性魔法的亲和度是家族百年来最高的。公爵大人一直把您当继承人培养呢。”
林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贵族千金身份的动作——
他仰头倒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脸。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嚎。
安娜慌了:“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过是有点死了,没事......”被子里传出声音,“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安娜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还想说些啥什么,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林远掀开被子,盯着天花板。
讨伐魔龙。
提灯者。
继承人。
身为职业游戏策划的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穿越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剧本里。
这不是普通的西幻世界——这是那种最老套、最王道、主角必须去送死的勇者斗恶龙剧本。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去送死的“勇者”。
不,他甚至不是勇者。
他是“圣女”。
一个要带着一群人去打龙的、十六岁的、刚发完高烧的少女。
我打魔龙,真的假的?
林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剧本还能再烂一点吗?”
他想起自己猝死前写的最后一行代码——
*if (player.health <= 0) { gameOver(); }*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player。
而且开局就是残血。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给自己建了一个角色面板:
【角色:艾琳娜·冯·格兰特】
【等级:LV1?】
【职业:圣女(预备)】
【任务:讨伐魔龙“灾厄之焰”】
【任务难度:SSS】
【当前状态:大病初愈,战力未知】
【建议:这个副本不适合你。请回城练级。】
林远睁开眼睛。
好。
他对自己说。
既然游戏给了我一个SSS级任务,那我不接不就行了?
他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圣女”,他是个穿越者,是个游戏策划,是个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猝死的社畜。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为此还存了不少钱——虽然依旧花不了了。
打什么魔龙?送什么死?
他现在是公爵家的小姐,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再也不是那牛马的生活,凭什么要去送命?
跑路。
对,跑路。
趁着“讨伐魔龙”这件事还没正式启动,先观察这个世界,熟悉环境,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
溜之大吉。
林远嘴角微微翘起,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
空气中那些发光的粒子飘到他手边,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样,轻轻落在他指尖。
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啧。”他甩甩手,把那些粒子赶走。
什么魔法,什么圣女体质,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张地图、一些盘缠、一个逃跑计划。
以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身体,脸色又黑了下来。
以及,搞清楚这具身体到底能跑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