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六十七年四月七日 晴
午休的铃声刚停，教学楼里反而更吵了。我躲开那些涌向小卖部的学生，一个人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旧花园。
然后我听到了那首童谣。
“小蜜蜂，嗡嗡嗡。太阳出来就上工。”
声音从一棵被啃光了所有树叶的枯树底下传来。一开始我以为是广播，但调子不对——它太慢了，慢得像一首挽歌。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靠坐在树干上。她穿着一件涤得发白的旧水手服，领结歪向一边。脚边散着几只灰色的鸽子，正埋头啄食她膝上便当盒里的东西。
我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团灰白色的、看不出成分的食物。
她发现了我。
“啊——”一声轻呼，像受惊的麻雀。她立刻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草屑，然后面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林老师，贵安。”
我愣住了。
作为全校唯一的科学老师，实验室里的烧杯比学生好记。我要记住三百多个学生的名字和脸。我做不到，也不打算做到。但眼前这个女孩——她的肤色太白了，白得不像这岛上的人。那种白让我多看了她两秒，然后记忆松动了一个角。
白野瑟。她在自我介绍时，把“瑟”读成了“Koto”，那个更古老的发音。听说是从北边转来的，好像有人说她母亲是俄国人。
“小林老师。”她又叫了我一声，微微歪着头，“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我撒谎。
她点点头，蹲下身去，把便当盒里剩下的灰白色团子一点一点掰碎了，撒在鸽子中间。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她的手指很干净，指尖细长，像弹过钢琴的人。
“你不吃了？”我问。
“它们还没吃饱。”她说，眼睛看着那些埋头啄食的鸽子，“妈妈说，活着的东西都要吃东西的。”
她说完又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记住了这件事。然后蹲下身，把最后一点碎屑拢在一起，留给那些还没吃饱的鸽子。
鸽子吃完了最后一点碎屑，咕咕叫着，似乎还想要更多。她摊开空空的双手给它们看，轻声说：“没有了哦。明天再带。”
然后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她的旧水手服、她的苍白肤色、她的“贵安”都不太相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你在废弃的旧仓库里发现了一朵完整的、没有落灰的花。
我注意到她的校服。涤得发白的布料，领口磨出了毛边，袖长明显短了一截——那不是故意买大一号等长高的那种不合身，而是穿了很多年、原主人已经长高了的那种不合身。
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鸽子们围过来，在我脚边转了两圈，又散开了。
“白野同学，你一个人吃午饭？”
她点点头。
“每天都来这儿？”
她又点点头。“这里安静。”她说，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一个从北边转来的女孩。穿一件过小的旧校服。说起“妈妈”时像是转述很久以前的话。
我忽然想起教务处上周发的家访通知单。我的名单上还有几个空位没填。
“白野同学。”我说。
她抬起头，那双像鸽子一样安静的眼睛看着我。
“这周末，老师想去你家坐坐。方便吗？”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为难的表情。只是又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好的。我回去告诉妈妈。”
话题已然聊尽,我便起身离开。
“小林老师。”她忽然又开口了。
我回头。
“这里的鸽子，”她说，“以前没有人喂它们。”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的意思——谢谢你来，或者说，谢谢你没有赶我走。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花园。
午后的阳光很亮，照在碎石路上，晃得人眯起眼睛。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棵枯树下，灰色的鸽子围着她，像一圈会动的影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胃。它空荡荡的。
确实是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