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眼看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
我看了一眼课程表。火字下面写着5——五年级的课。从厚厚的一沓课本堆中抽出理科课本,准备起身。
“晴美酱,等一下。”松本端着茶杯,“一会儿你那节课,改成自习吧。下周有模拟考,国语和数学都赶进度。”
我不喜欢松本。他教的班级,数学平均分从来没及格过。
“理科也有考试。”
“那个无所谓啦。”松本笑了笑,“反正又不记入升学成绩。”
“请至少让我把下周模拟考的知识点画一下吧。”我忍着恶心,好好地给松本鞠了一躬。
“那么——”他拖长了声音,像在施舍什么,“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要好好地复习复习。”
对别人的课时指手画脚却还是理直气壮。
理科老师还真是没什么存在感呢。
我拿着课本走进教室。五年级,三十二个学生。 白野同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摊着课本,铅笔旁边画着一只鸽子——和中午在花园里喂的那种一样,灰色的,圆滚滚的。 我没有点她的名。我敲了敲黑板,说:“今天只上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这间教室要留给数学模拟考复习。” 底下有人叹气,有人已经收起了课本。 我开始讲单摆。
我把一根细线从口袋里抽出来,线的末端系着一个小螺母,是从实验室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我把它举起来,让全班都能看到。
“伽利略十七岁的时候,在比萨大教堂里看着一盏吊灯发呆。那盏灯被风吹动了,来回摆。他就盯着看,看了整整一个弥撒的时间。”
有学生笑了。不是觉得有趣,是觉得这个故事太蠢了——盯着吊灯看一个弥撒,这种事只有傻瓜才做得出来。
“他发现了一件事。”我松开手,螺母摆了起来。一下,两下。摆幅很大,从左到右,慢悠悠的,像一个老人在散步。“他发现,不管摆幅多大——是这么大,还是这么大——”我用手比划了两个幅度,“——来回一趟的时间,是一样的。”
说着,我让前排的两个同学一人负责计时,一人负责数数。重复了几次,结果是一样的。
“这就是等时性。”我说,“不管摆幅多大,来回一趟的时间是一样的。”
女孩子们开始觉得有趣了。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有趣,是“这件事有点奇怪”的有趣。我让前排的几个学生轮流上来拉线、放手。螺母在他们手里摆来摆去,有人把它推得很高,有人只敢让它晃一点点。但每一次,十秒之内,都是六次。
有人开始问问题。如果线更长会怎样?如果螺母更重会怎样?如果把线换成橡皮筋会怎样?
我回答了前两个问题,把第三个留给他们自己去想。
教室里的空气松了下来。那种“又要上课了”的沉闷感,被那个来回摆动的螺母一点一点荡开了。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侧过头和同桌小声讨论,声音不大,但不再是那种“老师在讲台上讲、底下在睡觉”的安静。
然后松本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三下。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笃、笃、笃。
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笑声像被人一把掐住。讨论声断了。铅笔停在纸上,没有再动。
教室里只剩下那个单摆还在晃。
一下。
两下。
三下。
它还在摆,但已经没有人看它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松本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印着奇怪花纹的布袋子。他没有说话,朝我点了点头。
三十二个学生又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差十秒到二十分钟。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我说。
我伸手接住了那个还在摆动的螺母。
学生开始换课本、搬桌子。教室重新变成了教室。
没有人再看我。
我把细线绕回纸板上,把螺母塞进口袋。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白野同学还在她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铅笔旁边是那只画完的鸽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