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我在桌前整理刚才用过的教具。
教师办公室在一楼,朝南。三排办公桌,把房间切成三段。
靠窗那一排坐着主科老师。松本在最里头,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模拟考题,但他很少做。他的杯子比他的教案干净。旁边是教国文的桥本,永远在批作文,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响,从不抬头,也从不参与任何对话。
中间一排是副科老师。我的位置在这里,夹在音乐老师和美术老师中间。左边那个常年不在——搬着电子琴去各个教室上课了。右边那个埋头画着什么,从来不说话。我们三个加在一起,说的话可能还不如松本一个人多。
靠门那一排只有一个人。
家政课的田中老师。
她今年五十七岁,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三年。据说校长刚入职的时候,是她带的。没人知道她的全名,也没人敢问。连校长见了她都叫“田中先生”。
她的桌上永远放着三样东西:茶杯、毛线、一本翻到某一页就再不往前翻的家政课教材。
松本不怕校长。校长是个温和的老头,开会的时候念错字也不会有人纠正。但松本怕田中。
全校都怕田中。
松本推门进来,把一沓讲义往桌上一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上面印着一圈一圈的花纹——像某种宗教符号,又像莲花。我见过类似的图案,在车站前的电线杆上,在偶尔塞进门缝的传单里。
“松本先生,还没到下课时间吧。”
“大事件啊。”他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兴奋,“教主大人下午三点要讲法。展示神迹。”
他拎着那个布袋就要往外走。
“松本君。”
田中开口了。她没抬头,手里的毛线针还在动,一针一针,不快不慢。
“你占用小林老师的课,就是为了这个?”
松本的脚步顿了一下。
“田中老师,不是占用——是调整。模拟考——”
“你班的数学平均分,上次县模拟考排第几来着?”田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松本没说话。
“我记得是倒数第二。”田中说,“倒数第一那个班,班主任中风了半年没上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桥本的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响,没有停。
松本的脸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拎着那个布袋,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田中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线。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不过,小林老师,你说那个……真的能悬浮吗?”
“什么?”
“松本去听的那个。”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隔壁町的加藤太太,练了三个月,皱纹都没了。说是教主能悬浮在空中。”
她没有说“我也想那样”。但她的眼睛说了。
我想起几年前,田中老师从不谈论皱纹。那时候大家谈论的是房价、股价、谁家买了进口车。现在那些话题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皱纹、腰痛、隔壁町的加藤太太。
我看着田中。她五十多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她不是坏人,只是不想老。
“我不知道。”我说。
“啧。”田中靠回椅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把细线绕回纸板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云。下午的阳光变得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