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 , 阴
松本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茶杯冒着热气,但没在喝。他在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上面。
“晴美酱。”他叫住我,声音里还带着那种兴奋的余温,“昨天,你应该去的。”
我把提包放在桌上,没接话。
“教主大人真的悬浮了。”他说,“就在讲法台上,整个人飘起来,大概有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离桌面大约三十公分。
“亲眼看见的?”田中老师还没坐下,站在门口解围巾。
“当然。”松本的腰挺直了一点,“全场几百个人都看见了。”
“几百个人?”田中把围巾搭在椅背上,“昨天下午三点,不是工作日吗?哪来的几百个人?”
松本的声音矮了下去。
“就是……有那么多。”
田中没再追问。她坐下来,拿起毛线针,起了一针。办公室里只有桥本翻报纸的声音。
松本大约觉得安全了,又开始说:“而且不只是悬浮。教主大人还能把水变成油,我亲眼看见的——”
“后来呢?”田中没抬头。
“什么后来?”
“你不是说悬浮吗?后来怎么样了?”
松本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节奏乱了。
田中抬起头。
“松本君。”
“……”
“发生什么事了?”
松本的脸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像在犹豫什么。
“飞进来一只鸽子。”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鸽子?”
“从窗户飞进来的。灰的。”松本盯着自己的手,“就在教主大人悬浮到最高点的时候,那只鸽子落在他肩膀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呢?”田中问。
“然后他就掉下来了。”松本的声音很轻,“摔在讲法台上。没有飞起来。再也没有。”
田中没说话。
桥本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
松本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那只鸽子的影子。
“松本纯一郎。”田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从前把钱全部压到股市里的时候,也说是‘亲眼看见’的。日经指数会涨到五万点。‘亲眼看见’的。”
松本没说话。
“结果呢?你赔了多少?你老婆差点跟你离婚,对不对?”
松本的脸涨红了。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现在倒好,股票不炒了,改信这个。”田中低下头,继续织毛线,“工作不好好做,净想着什么特异功能。你以为你那个教主大人真的在乎你?他在乎的是你口袋里的钱。跟股票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松本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他没说话,拿起茶杯,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田中织了三行,忽然停下来。
看着手里的毛线。那件毛衣织了半个多月了,看不出是给谁的,也看不出织完了要穿在什么地方。
“小林老师。”
“嗯。”
“我昨天说的那个,”她忽然开口,“加藤太太的事。”
“嗯。”
“我晚上想了想。”她的手指在毛线针上停了一下,“加藤太太那个人,十年前炒股票赔了一大笔,后来又开始搞传销。她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骗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每一次,我都差点信了。”
我没说话。
“皱纹没了也好,能悬浮也好——”她把毛线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老。但这好像成了别人的把柄。”
窗外,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松本比我惨。”田中最后说了一句,“他连自己被骗了都不肯承认。”
她没再说话,拿起毛线,又开始织。
我的心思全都系在了松本口中那只鸽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