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田中还在织她的毛衣。桥本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版,开始看围棋专栏。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理科教案,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鸽子。
那只从窗户飞进来的鸽子。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她说鸽子是“神的使者”,能看透人心,能带来消息,也能带走消息。我当时觉得那是老太太的迷信——她那一辈人都信这些东西。后来我学了生物,知道鸽子只是鸽子,有归巢的本能,有不错的视力,有一双翅膀。
但鸽子不会无缘无故飞进一个挤满人的会场。
除非有人养它。
除非有人带它进去。
除非那个人让它飞。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念头甩掉。我现在是学校的科学老师,不是家族神社的巫女,。鸽子就是鸽子,飞进来是巧合,落在教主肩膀上是运气。至于松本说的“掉下来了”——魔术师被一只鸽子拆穿了把戏,那是他自己功夫不到家,跟鸽子没关系。
我拿起笔,在教案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两笔。
先是画了一个圈。
然后画了翅膀。
再然后画了喙和眼睛。
等我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多了一只鸽子。圆滚滚的身体,短喙,翅膀收在两侧,脚爪缩在羽毛里——就是花园里那种灰色的、胖乎乎的、围着白野瑟要吃的的鸽子。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想把纸翻过去。
门开了。
松本站在我面前。
他看起来好多了。脸上恢复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茶杯重新满上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下巴。他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就是上午翻的那本,封面印着那个一圈一圈的花纹。
“小林老师,”他说,语气平和得像在打招呼,“你听说过‘念力’吗?”
“没兴趣。”
“别这么说。”他翻开小册子,指着里面一张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光头,闭着眼睛,盘腿悬浮在半空中。照片的角落里印着那个花纹的标志。“教主大人说,每个人都有念力,只是大多数人都不会用。只要经过训练——”
“松本先生。”
“嗯?”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教务处的通知?下周要交期中考试的试卷。”
松本愣了一下。
“那种事情——”
“我还没出完。七个年级的理科卷子。”我合上教案,“如果你不急着传教的话,我想先把工作做完。”
松本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桌面上。
落在那只鸽子上。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着纸上那只鸽子。
“就是这只。”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传教时那种故作平和的语调,而是一种低沉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鸽子的鼻瘤上。
“正常的鸽子,鼻瘤是白色的。但这只——”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这只的鼻瘤是粉红色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没说话。
“粉红色的鼻瘤。”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活了四十五年,没见过第二只。”
办公室里很安静。田中的毛线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了。
松本还盯着那张纸。
“小林老师,这只鸽子是谁养的?”
“不知道。”我说。
“你在哪儿看见的?”
“哪儿都没看见。”我把教案合上,那张纸被夹在了中间,“随便画的。这是铅笔画,黑白的。”
松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乞求。
“是吗。”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个小册子塞回口袋,拿起茶杯,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再提传教的事。
我低下头,翻开教案,假装在看那些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习题。
但我没有在写。
我在想那只鸽子。
粉红色的鼻瘤。
松本说,他没见过第二只。
我也没有。
但我见过那只鸽子。
在花园里。
在白野同学脚边。
我写下这一行字,然后划掉了。
不需要记录。
我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