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松本早走了——他拎着那个印着花纹的布袋子,第一个冲出了门。田中还在织毛衣,桥本在批最后几本作文。
有人敲门。
不是办公室的门。是门框。
白野瑟站在门口,书包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背带。她没穿外套,那件涤得发白的旧水手服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旧了。
“小林老师。”她说。
我看着她。
“您现在方便吗?”
田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白野瑟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织。
“方便。”我说,把教案合上。
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白野瑟走在我左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的书包还是抱在胸前,背带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
走到街角那家喫茶店门口,我停下来。
“吃点什么吗?”
白野瑟抬起头,看了看店门口褪色的招牌,又看了看我。
“我——”
“老师请客。”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听起来像是天气预报。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白野瑟要了一份红豆面包和一杯热牛奶。我要了咖啡。
面包端上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吃。她看着盘子里的面包,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松本老师今天找我了。”她说。
我没有接话。
“课间的时候,在走廊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他问我家里有没有养鸽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抬起头看我,“我没有骗他。家里确实没有。”
“嗯。”
“他又问我,知不知道学校花园里的鸽子是谁在喂。”
“你怎么说的?”
白野瑟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掰了一小块面包,放在手指间捏了捏,没有吃。
“小林老师,”她说,“松本老师是不是信那个教?”
“好像是。”
“那个教主是骗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我妈妈以前也被骗过。”白野瑟把面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说,但我知道。”
柜台后面的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声在推销洗洁精,说“油污一擦就没”。
“所以你知道松本老师为什么问你鸽子的事?”我问。
白野瑟点了点头。
“那只鸽子是我在喂的。”她说,“但不是我家养的。它在花园里,我喂它,就是这样。”
她没有提昨天的事。没有提那个会场,没有提那个教主,没有提鸽子飞进去、落在肩膀上、教主掉下来。
我也没有问。
“松本老师还会找你的。”我说。
白野瑟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面包。
“我知道。”
“如果他再问,你可以说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那只鸽子为什么要飞进去。”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鸽子一样。我分不清她说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吃吧。”我说,“面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野瑟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包吃完了。她把牛奶也喝完了,杯子放回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叮”。
老板娘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白野瑟的校服。
“你学生?”她问我。
“嗯。”
“怪可怜的,”老板娘说,“那件校服,穿了好几年了吧。”
白野瑟没听见。她在看窗外的街。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小林老师。”
“嗯。”
“您为什么当老师?”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没想过。”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不像是在怀疑,也不像是在相信。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把书包背带重新绕在手指上。
“走吧。”我说。
我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老板娘找了零,我塞进口袋,没有数。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野瑟站在我旁边,抱着书包。
“小林老师。”
“嗯。”
“谢谢您请我吃东西。”
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书包在她背后一颠一颠的。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拐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