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水杯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雨水糊住了,外面的颜色灰蒙蒙的。
我不担心那只鸽子。鸽子就是鸽子,邪灵也好,神使也好,都是人编出来的。但松本的样子让我不舒服。他手腕上的红绳,他说话时的眼神,他拎着网兜走出去的背影——那不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我往五年级的教室走过去。
语文课。桥本正在黑板上写汉字,粉笔字工工整整。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在抄写。
白野的座位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下。桥本看见了我,走过来。
“白野同学呢?”我小声问。
“去厕所了。”桥本说,“去了有一会儿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办公室。
花园在学校的另一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穿过一个堆放旧桌椅的仓库。雨声在走廊里被放大了,像有很多人在头顶走来走去。
推开花园的门之前,我听到了鸽子叫。
不是平时那种咕咕声。是昨天那种——尖锐的、急促的,像报警。
我推开门。
雨幕里,松本和白野对峙着。
松本站在碎石路中间,网兜已经展开了,湿漉漉地垂在他脚边。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是,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盯着白野,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兽。
白野蹲在枯树底下。那件旧水手服完全湿透了,颜色深得像灰色。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下巴滴下来,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蹲在那里,抬头看着松本。鸽子们围着她,翅膀半张,朝松本的方向。
“我再问你一次。”松本的声音被雨声削得很薄,但还是能听清楚,“那只鸽子是不是你养的?”
白野没有回答。
“粉红色鼻瘤的那只。”松本往前走了一步,“我看见了。就是那只。”
白野摇了摇头。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不是辩解,只是否认。
“你撒谎。”松本说,“你每天都在这儿喂它们。那些鸽子听你的话。”
白野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粉红色鼻瘤的鸽子。鸽子歪着头看她,咕了一声。
松本又往前走了一步。
鸽子们炸了。
它们朝他扑过去——不是飞,是扑。翅膀扇起的泥水溅到他的脸上,他用手臂挡住,网兜掉在地上。一只鸽子从他头顶掠过,另一只撞在他肩膀上。他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碎石路上。
鸽子们没有追。它们退回去,重新围在白野身边。
松本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
他话没说完。
鸽子们又动了。这一次不是扑,是围。它们绕着松本飞,低低地盘旋,翅膀几乎擦着他的身体。他被困在鸽群中间,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网兜甩来甩去,但一只也打不中。
然后他摔倒了。
这一次摔得很重,整个人趴在地上,网兜飞出去老远。鸽子们散开了,有几只落在枯树枝上,抖着翅膀上的水。
松本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白野还蹲在树根底下。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她的手撑着地面,手指陷在泥里,好像在用力支撑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声音。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以为那是雨声。
白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无声的。
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体往前倾,像一截被雨压弯的树枝。
我蹲下来,接住了她。
她很轻。旧水手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
松本还趴在地上,还没有站起来。鸽子们已经散了,只有那只粉红色鼻瘤的还蹲在枯树底下,歪着头看着这边。
我没有看松本。我抱着白野站起来,走出了花园。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很轻。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在我的手臂上,凉的。
走廊很长。我的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白野没有醒。
我推开保健室的门,把她放在床上。她的手指还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去找田中。
“白野同学在花园里晕倒了。”
田中放下毛线针,站起来,跟我走。
她没有问为什么白野会在花园里,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浑身湿透。
她只是看了一眼白野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