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野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保健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管旁边延伸过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见了我。
“小林老师。”
“嗯。”
“我怎么了?”
“晕倒了。”我说,“在花园里。”
她没有马上接话。眼睛眨了眨,像是想回忆什么,又像是想确认自己还在不在。
田中老师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她摸了摸白野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血压有点低,”田中说,“贫血。平时不好好吃饭吧?”
白野没有回答。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能站起来吗?”田中问。
白野试着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我没事。”她说。
她的眼睛看着田中,但我总觉得她看的方向偏了——不是在看田中的脸,像是在看田中肩膀后面的空气。
“白野同学。”我说。
她转向我。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的眼睛——看得清楚吗?”
“看得清楚。”
她回答得很快。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我,但我总觉得焦点不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没有再问。
田中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打电话让你家里来接?”
“不用。”白野说,“我自己能回去。”
田中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送她。
我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毛毛雨。
我把伞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伞,撑开。伞面是深蓝色的,在她头顶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空。
我们走得很慢。
“晚饭有人做吗?”我问。
“妈妈会做。”
“嗯。”
我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说话。雨丝落在我的肩膀上,凉凉的,但不冷。
走到那个岔路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
“谢谢您送我。”
她把伞收起来,递还给我。
“伞你带着。”我说。
她摇了摇头。
“小林老师也要用的。”
“我家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再坚持。她把书包抱紧了一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老师,您的肩膀湿了。”
“没事。”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木房子,墙根长着青苔。她走到第三家门口,停下来,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收拢的伞,伞面上还有水珠。
雨停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桌前,翻开教案。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松本拿着网兜走进花园。鸽子扑过来。白野蹲在树根底下,脸色白得像纸。她说“看得清楚”的时候,焦点不在我身上。
我在教案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划掉了。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又划掉了。
我把教案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想起白野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她醒来后的那个眼神,是花园里那个。她蹲在枯树底下,鸽子围着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总觉得,她看的不是我。
是别的什么。
一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
明天多带一个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