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我回到办公室。
松本不在。田中在织毛衣,桥本在批作文。窗外的阳光比早晨更亮了。
我坐下来,教案翻开,但没有在写。脑子里是白野瑟的空座位。她今天没来。心里烦躁得很。
下午没课。我拿起外出簿,写下:*四月十日,13:20,东町三丁目15-6,白野莫日娜方*
田中看了一眼。“去家访?昨天那个孩子?”
“嗯。”
“路上小心。”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笃。
出了校门,我沿着昨天的路往前走。
天晴了,但碎石路上的积水还没干。我穿的高跟鞋,走得很慢,尽量踩在平整的地方。路两边的旧木房子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空气里有海腥味和泥土味。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那条窄巷子。白野家的门牌挂在一根木柱上,字迹有点模糊。
门是旧的木门,漆掉了大半。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没风,不响。
我敲门。
笃、笃、笃。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面走过来。
门开了。
白野瑟站在门口,穿着便服——一件旧毛衣,米白色的,袖口有点长,裙子到了小腿。头发散着,有点乱。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小林老师。”
“昨天的事,我来看看你。”
她点了点头,侧身让我进去。
玄关很窄。我弯腰脱了高跟鞋,整齐地放在角落。白野瑟的鞋在旁边。
我踩上榻榻米。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打扰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客厅也是卧室。榻榻米旧得发黑,边缘磨出了毛边,但扫得很仔细,没有灰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角落里铺着被褥。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白皮肤,浅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很瘦,颧骨突出来。她半撑着身子,侧过头来看我。
白野瑟走过去,蹲下来。
“妈妈,这是小林老师。学校的。”
女人用带着口音的日语说:“老师……谢谢您。”
她想坐起来,动作很慢,手臂发抖。白野瑟扶了她一下。
“您躺着就好。”我说。
“没事……”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枕头上,喘了一口气。
我在榻榻米上坐下来。腿太长,跪坐有点憋屈,我侧了侧腿。
白野瑟去倒茶。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
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窗户边的柜子上,有一个相框扣着放在那里,看不到照片。柜子旁边,靠墙立着一个落灰的琴架——不是钢琴,是电子琴,老款的,琴盖上蒙着一层灰。琴盖半开着,露出黑白键。
白野瑟弹琴吗?
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摞在一起,用胶带封着。其中一个箱子上印着札幌某家百货公司的名字。纸箱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还没有拆开——像是搬来之后就没有动过。
莫日娜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搭在被褥上,指甲剪得很短,但手指的形状很好看,细长,骨节分明。
我想起白野瑟的手指。指尖细长,像弹过钢琴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白野瑟端着茶走过来。一个旧漆盘,上面放着两个杯子。她跪坐在榻榻米上,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动作很轻,杯子没有发出声音——那个手势太标准了,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然后她把另一个杯子放在母亲身边。
“老师,”莫日娜说,“您喝茶。”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叶,有点苦,但很烫。
白野瑟坐在母亲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看我。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身体好些了吗?”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明天能来上课吗?”
她又点了点头。
莫日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我们三个人之间。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漂浮。远处的海鸥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坐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我问了一个愚蠢透顶的问题:
“孩子的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