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 晴
连续下了一天雨,来一个大晴天,让人有点不适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松本的座位空着。
“松本君呢?”田中老师已经在织毛衣了,头也没抬。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叮叮声。
“不知道。”我说。
我把提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一个纸袋,放在桌角。田中看了一眼,没问。桥本在翻报纸,翻页的声音比平时响——也许是因为办公室里太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松本来了。
他推门进来,没说话,没看任何人。他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脸色很差,眼睑下面发青。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茶杯放在面前,但没有倒水。他只是盯着桌面,像在数木纹的条数。
我看着松本。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昨晚穿着睡的。他昨天在花园里摔倒过,裤腿上可能还沾着泥,但今天换了一条干净的。只有手腕上的红绳没换。
办公室里很安静。田中的毛线针慢了下来,但没有停。
“松本君。”她没抬头。
松本没应。
“你那个教,还没信够?”
松本的手指动了一下。
“昨天拿着网兜去花园,”田中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今天就不说话了。你那个教主大人,有没有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松本没有回答。
桥本翻了一页报纸。
“我在这所学校三十三年,”田中说,“见过信佛的、信基督的、信什么的都有。没见过信到要去抓鸽子的。”
她起了一针,毛线针叮的一声。
“你老婆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说什么。”
松本的脸白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没有喝,又放下了。
田中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教案翻开着,但没有在写。我想起昨天白野瑟蹲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看我的眼神——那双眼睛在看我的身后。
“小林老师。”田中的声音从毛线针后面传过来。
“嗯。”
“昨天那个孩子,没事吧?”
“应该没事。”我说,“下午我去看看。”
“嗯。”田中低下头,继续织。
上课铃响了。我拿起课本,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八年级的教室在三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学生已经坐好了。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我走到讲台前,把课本放下,拿起粉笔。
“今天讲电流。”
我在黑板上写下“电流”“电压”“电阻”三个词。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电流的单位是安培,电压的单位是伏特,电阻的单位是欧姆。三者之间的关系是——”
我画了一个三角形,上面写着V,左下写着I,右下写着R。
“电流等于电压除以电阻。记住这个公式就够了。”
我转过身,开始画电路图。两个圈圈代表电源,两条线连着一个带X的圆圈代表灯泡。粉笔在黑板上走,我在心里想着上午第四节课——五年级,白野瑟。
但我没有停下来。我继续画。
讲着讲着,我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一个女生。
她个子很高,在这群八年级学生里显得有些突出。黑发束在脑后,一丝不苟,左眼眼角有一颗痣,水手服穿的很整齐。
但她看起来很累。
她的下眼睑有一层青色的沉积——不是松本那种熬夜后的青黑,是一种更浅的、像淤血散开后的颜色。她的手指握着笔,笔尖在课本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才写出第一个字。
她叫什么来着?
神谷。对,神谷冴。
“神谷同学。”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被叫到。
“串联电路中,电流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
她顿了一下。
“相同的。”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答案是对的。
“嗯。”我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我在黑板上写串联电路的公式,粉笔吱吱地响。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下课后,学生往外走。我站在讲台边,把粉笔头丢进粉笔盒。
神谷冴从我身边经过。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浓的、带点苦味的东西。
药膏的味道。我看着她走出去。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和另一个女生擦肩而过,那个女生叫了她一声“神谷同学”,她点了点头,没有停。
我站在讲台边,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落。
神谷冴。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答案,是因为那股药膏的味道。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一节是五年级理科,我带着讲义和早上从车站商店买的面包。
白野瑟的座位是空的。
她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