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野瑟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更紧了。
莫日娜没有马上回答。她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但她还是在转。
“死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白野瑟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我没有说话。我是来探望学生的,不是来挖别人家过去的。但话已经问出去了,收不回来。
“很久了。”莫日娜又说了一句。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漆盘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叮”。
白野瑟忽然抬起头。
“老师,”她说,“人死了以后,还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和她在花园里喂鸽子时一样。但今天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水面反光一样的东西。
莫日娜的脸色变了一下。
“瑟——”她叫了女儿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白野瑟没有看她妈妈。她一直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
我是科学老师。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失,身体分解,回归自然循环。看不见活着的人,听不见活着的人说话,什么都不剩。这是生物学。
但我没有说这些。
白野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从衣角上松开了,摊在膝盖上,像两只小小的、安静的鸽子。
“妈妈说她看见了。”白野瑟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日娜没有反驳。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睫毛是浅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几乎看不清。
房间里又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床旧被褥上,照在莫日娜苍白的脸上。她看起来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瓷器,裂了纹,但没有碎。
白野瑟站起来。
“老师,您要喝茶吗?”
“不用了。”我说。
我该走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跪坐久了,腿不听使唤。白野瑟看着我,没有伸手扶。
“谢谢您来看我。”她说,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明天能来上课吗?”
“能。”
我走到玄关,弯腰穿鞋。鞋跟不太好扣,我蹲下来弄了一下。白野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站起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柜子。
那个相框还是扣着放在上面。看不到照片。
我没有问。
“走了。”我说。
“小林老师。”
我回头。
白野瑟站在玄关的台阶上,比我矮了一大截。她仰着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鼻梁上淡淡的雀斑。
“您家,”她说,“是神社吗?”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像鸽子一样安静。
我等了几秒。她没有说话。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很亮,晃得人眯起眼睛。碎石路在脚下沙沙地响。
我没有回头。
但我在想一个问题。
她怎么知道我家是神社的?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