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出来,我沿着海边那条路走。
海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远处有人跑步。个子很高,黑发束在脑后。
跑近了。左眼眼角有一颗痣。神谷冴。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眼泪从脸上淌下来,被风吹散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跑。
她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没有叫她。她也没有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带起一股淡淡的药膏味。
转身,回家了。
下午,我骑车回了神社。
神社在岛的另一头,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路是上坡,骑到一半我就出汗了。海风从左边吹过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母亲在院子里等我。
她站在蜂箱旁边,戴着斗笠和纱网帽,手上套着橡胶手套。蜂箱是木头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蜜蜂在箱口进进出出,嗡嗡嗡的,像一台运转平稳的小马达。
“来了?”她隔着纱网帽看我。
“嗯?”为什么是这一身?
“五彩衣在那边,自己拿。”
这是神社特有习俗,一件红花绿毛的旧外套,专门给割蜜的人穿 。
“真是稀奇事,突然让我割蜜了,明明以前都是打下手的。”
“你都二十三了,还是学生们的老师,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我穿戴好,走过去。母亲已经把蜂箱的盖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木框,上面爬满了蜜蜂。
神社的蜜蜂很特殊,是本地特有的品种,在腰身上有一条亮银色的条纹,被称作银腰蜂。
蜂蜜从巢房里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一箱出了不少。”母亲说。
“嗯。”
我拿起割蜜刀,小心地把巢房上的蜡盖割掉。刀很锋利,蜜蜂在我手边爬来爬去,但没有蛰我。它们认识母亲,大概也认识我。
“工作怎么样?”母亲一边帮忙一边问。
“还行。”
“学生听话吗?”
“还行。”
母亲笑了笑,没再问。她不是那种话多的人。
我们安静地割着蜜。蜜蜂嗡嗡嗡地响着。
“最近岛上好像来了不少人。”母亲忽然说。
“什么人?”
“不知道。”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就是感觉。”
我没有在意。母亲总是“感觉”这、“感觉”那的。她当了一辈子巫女,习惯了。
“对了,”母亲又说,“你爸的墓前,我前几天去扫了。”
“嗯。”
“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再说吧。”
母亲没再说话。
割完了一箱,把木框放进桶里。蜂蜜很浓,挂在刀上往下淌,亮晶晶的。
忙完之后,我摘下手套和纱网帽,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母亲端了两杯茶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喝点水。”
“嗯。”
茶是粗茶叶,有点苦。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晴美,”母亲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看着院子里的蜂箱。蜜蜂还在进进出出,不知道累。
“没有。”我又说了一遍。
母亲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茶,看着远处的海。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她说。
我想说——有一个学生问我,我家是不是神社。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我小时候一样——她总是能看穿我。
我还是说了出来。包括这几日相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