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那我也给小姑娘装一罐。”
母亲笑了,很久了,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空罐子。玻璃的,不大,洗干净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拧开蜂蜜桶的盖子,用长勺舀了满满一勺,琥珀色的蜂蜜挂在勺沿上,慢慢往下淌。她把蜂蜜倒进罐子里,动作很慢,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你小时候也爱吃甜的。”她说,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旧围裙,头发已经白了,肩胛骨的轮廓在围裙下面若隐若现。她在这个岛上住了快五十年,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神社的“老巫女”。
“妈。”我说。
“嗯?”
“没什么。”
她把罐子装满,拧上盖子,用一块布把罐口包好,打了个结。布是蓝色的,旧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给。”她把罐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玻璃瓶很沉,蜂蜜在阳光下发着光。
“那个小姑娘,”母亲说,“叫什么名字?”
“白野。白野瑟。”
“瑟……”母亲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
她转身收拾蜂蜜桶,把盖子盖好,把勺子洗干净挂在架子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仪式。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罐蜂蜜。
“妈。”我又叫了一声。
“嗯?”
“你……见过爸爸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说,”我顿了一下,“他走了之后。你见过他吗?”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勺子挂在架子上,把抹布叠好放在桶盖上。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我一样。
“见过。”她说。
“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一次,你在神社后院玩,我在屋里做饭。我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你。”
“然后呢?”
“然后我走出去,他就不见了。”
她没有看我。她看着院子里的蜂箱。
“可能是看错了。”她说,“人上了年纪,眼睛就花了。”
我知道她没有看错。母亲从来不会看错。
但我没有说。
“我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
我拎着蜂蜜罐子,走出神社。自行车靠在鸟居旁边的柱子上,车座上落了鸟粪,我用手套擦了擦,骑上去。
下坡的路很顺,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蜂蜜罐子放在车篮里,和面包牛奶挤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回到镇上,路过东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风铃还在响。
我没有停下来。
晚上回到家,我把蜂蜜罐子放在桌上,和早上放的面包牛奶摆在一起。
罐子很沉,蓝色的布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
我知道母亲让我把蜂蜜带给白野的意思,既然我不想继承神社,那就让有潜力的人,来继承神社.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
如果父亲在,或许神社会由弟弟妹妹们来继承吧。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小时候被人欺负没爸爸的孩子,我哭过,也跟妈妈闹过。
现在我不恨他。也不想念他。他只是一个不在的人。
但母亲说,他回来过。
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