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我翻了个身——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身体已经睡够了、脑子却还不想承认的清醒,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表面张力撑不住了,再怎么小心都会溢出来。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起来了。
洗漱,换衣服,把那罐蜂蜜从厨房柜子里拿出来。玻璃瓶在晨光里发亮,蓝色的布包着瓶口,母亲打的结很紧,我试了一下没扯开,就没再扯。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
去白野家的路我走过好几次了。碎石路,旧木房子,墙根的青苔比上周又多了一点。空气里有海腥味,还有谁家煮味噌汤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协调。
白野家门口的风铃今天没有响——没风。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门。
笃、笃、笃。
等了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面走过来,很轻。
门开了。
白野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米白色的,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比上周长了一点。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来了”的表情,好像她一直在等,只是没想到真的会等到。
“小林老师。”
“这个。”我把蜂蜜罐子递过去,“给你。”
她没有马上接。她低头看着那罐蜂蜜,玻璃瓶在她眼前发亮,蓝色的布包着瓶口,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小块从神社院子里切下来的天空。
她伸出手,接过去,捧在手里。那双手太小了,罐子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大。
“我妈妈说,岛上养的蜂,纯天然的。”我说。
我没有说“我妈特意给你装的”。没必要。
白野瑟捧着罐子,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这个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谢谢您。”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不用谢。”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口音,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很薄:“是小林老师吗?请进来坐坐吧。”
莫日娜。
我犹豫了一下。
“打扰了。”我说。
我弯腰脱了鞋,踩上玄关的台阶。白野瑟侧身让我进去,手里还捧着那罐蜂蜜。
玄关很窄,我站在那儿,没有往里走。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榻榻米的一角和那床旧被褥。
然后我看到了那架电子琴。
靠墙立着,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上一次来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也许是被那摞纸箱挡住了,也许是当时我只顾着看莫日娜,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但今天它就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盖上,照出上面薄薄的一层灰。
老款的,黑色塑料外壳,边角磨出了白色的底。盖子半开着,露出黑白键。有几个键是白色的,有几个键已经发黄了——不是脏,是时间久了,塑料自己变了色,像旧照片的边缘。
琴盖上放着一个旧皮包,深棕色的皮革,边角磨得发白,上面镶嵌这几个金属字--北海道开拓银行。
白野瑟站在我旁边,捧着蜂蜜罐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架电子琴上,然后移开了——但移开之前,有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瑟她爸爸,”莫日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以前在札幌……工作。”
白野瑟低着头。
“然后出了那件事,大家都知道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野瑟的手指在玻璃罐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那架电子琴。琴键上有灰。但她看的时候,我觉得她看到的不是灰。是别的什么——一双手,一个影子,一个很久以前的声音,一首弹了一半的曲子。
我想起她的手指。细长,指尖干净,像弹过琴的人。
“老师,”莫日娜的声音又响起来,“谢谢您来看她。谢谢您妈妈……蜂蜜。”
“不用谢。”我说。
我转过头,看着白野瑟。
“我妈说,”我说,“如果你妈妈身体好一点了,可以去神社坐坐。很近的。”
白野瑟抬起头,看着我。
“我问问妈妈。”她说。
“嗯。”
我转身穿鞋。
穿鞋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架电子琴。盖子半开着,像一本书读到一半被放下了,再也没有翻回去。黑色的塑料外壳上落着灰,阳光照在上面,灰是灰的,光是光的,谁也不打扰谁。
“走了。”我说。
“小林老师。”白野瑟叫住我。
我回头。
她捧着那罐蜂蜜,站在玄关的阳光里。那双眼睛像鸽子一样安静。
“谢谢您妈妈。”她说。
“我会转告的。”
我转身走了。
碎石路在脚下沙沙地响,阳光很亮,晃得人眯起眼睛。白野家门口的风铃还是没有响——还是没有风。
但我好像听见了。
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别的地方——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很远的地方拉过来,连着我的胸口,轻轻拨了一下。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
我继续走。
脑子里是那架电子琴。盖子半开着。琴键上有灰。还有她移开目光之前,眼睛里闪了一下的那个东西。
白野瑟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但她的手指在玻璃罐上攥了一下。
和我昨天晚上一样。
从白野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胸口那个地方还堵着——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像被人用手指按住的闷。
我沿着路往下走,走到了海边。
海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我把头发拢到耳后,眯着眼睛往前走。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白点在海和天之间上下浮动,像谁随手撒的纸屑。
堤坝上坐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桥本。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着海面,像一尊被海风吹了很多年、已经和石头长在一起的雕像。
“桥本老师。”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小林老师。”
“您怎么在这儿?”
“等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码头方向,“今天棋院的人来,搞一个活动。”
“围棋?”
“嗯。”桥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阳光下冒了一下就散了,“中日围棋擂台赛,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
桥本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说:“东京帝大?”
“嗯。”
“那边围棋氛围不错。”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没去成。”
他没有说为什么没去成。我也没有问。
“走吧,”桥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船快到了。你没事的话,一起走走。”
我跟在他旁边,沿着海边的路往码头方向走。碎石路被海风吹得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只有偶尔一两颗小石子被踢到路边,滚进草丛里。
“围棋这个东西,”桥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还能听清,“下多了就知道——不是输赢的问题。是你坐在那里,面对棋盘,只有你自己。没有人能帮你。”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您教过学生下棋吗?”我问。
“没有。”他说,“这岛上没人下棋。以前有几个,后来都不下了。”
他顿了顿。
“白野家那个孩子,你认识?”
“嗯。我班上的。”
“她爸爸以前在札幌。”桥本说,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北海道开拓银行。董事。”
我听着,没有接话。
“后来出事了。报纸上说的那些——粉饰决算、隐瞒不良债权。”桥本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八卦的兴奋,也没有同情的沉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爸爸是负责人之一。听说人没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海鸥叫了一声,从我们头顶飞过去。
“那孩子,”桥本说,“可怜。但可怜没用。如今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总觉得他看的不是我——是我身后那一路走过来的脚印,碎石路上的,一个一个的,歪歪扭扭的,像在说什么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您呢?”我问,“您为什么来这个岛?”
桥本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保温杯在他手里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晃荡出细细的声音。
“被发配的。”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前在札幌的中学教书,出了点事,就调到这儿来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我也没有问。
我们继续走。海风把我们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的,拖在身后,像两条黑色的、被拉长的尾巴。
“小林老师,”桥本忽然说,“你那个围棋社——如果学校让办的话,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