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四月十二日续

作者:乔贝罗 更新时间:2026/4/11 9:50:42 字数:2679

“什么围棋社?”

“我想办一个。”桥本说,“擂台赛这几年这么火,总该有人做点什么。岛上孩子没什么可玩的,与其让他们到处乱跑,不如坐下来下下棋。”

我看着他。他还是看着前方的路。

“我考虑一下。”我说。

“嗯。”桥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码头近了。

渡轮靠岸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缆绳扔到码头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水手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被海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码头上的。

是从码头旁边的停车场传过来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响,含混不清,像含着什么东西——或者喝了酒。

“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桥本站住了。我也站住了。

一个女孩从停车场跑出来。

个子很高,黑发束在脑后,跑得很快,但姿势有点歪,像是哪里疼。她的运动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块发红的皮肤。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从颧骨到下巴。嘴角破了,有一点血,在阳光下红得很刺眼。

神谷冴。

她跑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小林老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撑不住了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运动服的衣角,攥得很紧。

那个男人从停车场追出来。

穿着警服——但不是标准的制服,像是旧的,皱巴巴的,扣子没系全,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T恤。脸很红,眼眶发青,鼻子旁边有一道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打的。

他看到了我,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看神谷冴,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桥本。

“老师?”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隔了两三步都能闻到。

我没有回答。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神谷冴身边。

不是挡在她前面。是站在她旁边。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眼睛浑浊的,像两潭死水,里面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她妈跑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一个人……养她……”

“她不是东西。”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它就是从嘴里出来了。

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神谷冴,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稳,差点摔倒,扶了一下停车场的铁栏杆,然后继续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不见了。

码头上安静了。

海风吹过来,把刚才的吵闹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桥本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渡轮。船已经靠稳了,舷梯放下来,乘客开始下船。他朝我点了点头,说:“船到了,我先过去了。

神谷冴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她的手还在抖。

“神谷同学。”我说。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

“让我看看。”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红印已经肿起来了,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嘴角的伤口不大,但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她的眼眶下面有淤青,不是新的,是旧的,发黄的那种,已经好几天了。

“除了脸,还有哪里?”我问。

她摇了摇头。

“胳膊呢?”

她没动。

“袖子卷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袖子卷上去。小臂上有一块青紫,拇指大小,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不是今天打的,颜色已经发蓝了,边缘发黄。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经常这样?”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放下来,袖子滑回去,盖住了那块青紫。

“神谷同学。”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去包扎一下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不用。”

“你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胳膊上也有。”

“死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在乎。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我面前,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不是不想飞,是翅膀断了,飞不起来了。

“神谷同学。”我说。

“嗯。”

“你爸爸打你,多久了?”

她没有回答。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了很久,然后松开了。

“不记得了。”她说。

不是“没有”,是“不记得了”。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道很深很深的沟。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走吧,”我说,“先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不用——”

“不是因为你死不了,”我说,“是因为伤口不处理会感染。感染了还要花钱看医生。你家里有钱吗?”

她没说话。

“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脚步声。轻轻的,跟在我后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小林老师。”她说。

“嗯。”

“您为什么管我?”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能因为我是老师。”

她看了我很久。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我饿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的笑。

“走吧,”我说,“去吃点东西。”

海边有一家小小的喫茶店,周末也开门,但没什么人。我们走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听起来像是棒球比赛。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神谷冴要了一份咖喱饭。我要了咖啡。

咖喱饭端上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吃。她看着盘子里的咖喱,黄色的,冒着热气,米饭上面撒了一点欧芹碎。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不是那种“不想吃”的慢,是那种“太久没好好吃一顿饭”的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是真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你爸爸,”我说,“以前在札幌当警察?”

她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饭。

“后来调到岛上来了?”

“嗯。”

“自愿的?”

她停下了勺子。

“不是。”她说,“是被贬的。出了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我也没有问。

“妈妈呢?”

“走了。”她说,“三年前。”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又吃了一口咖喱。

“走了也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神谷同学。”我说。

“嗯。”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因为我管得了,”我说,“是因为有人知道,和没人知道,不一样。”

她看了我很久。

“小林老师。”她说。

“嗯。”

“您这个人,好奇怪。”

“嗯,我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咖喱。吃完了,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也吃干净了。

我付了钱,她说了谢谢。

我们走出喫茶店,阳光比刚才更斜了,照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了。”

“送到巷子口。”

她没有再推辞。

她家不在东町。在岛的西边,靠近警署宿舍区。那里有一排灰白色的两层楼房,外墙的漆掉了,露出水泥的颜色。她家的门在二楼,楼梯在外面,铁栏杆生了锈。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

“小林老师。”

“嗯。”

“今天的事……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

“好。”

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老师。”

“嗯。”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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