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围棋社?”
“我想办一个。”桥本说,“擂台赛这几年这么火,总该有人做点什么。岛上孩子没什么可玩的,与其让他们到处乱跑,不如坐下来下下棋。”
我看着他。他还是看着前方的路。
“我考虑一下。”我说。
“嗯。”桥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码头近了。
渡轮靠岸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缆绳扔到码头上,金属碰撞的脆响,水手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被海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码头上的。
是从码头旁边的停车场传过来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响,含混不清,像含着什么东西——或者喝了酒。
“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
桥本站住了。我也站住了。
一个女孩从停车场跑出来。
个子很高,黑发束在脑后,跑得很快,但姿势有点歪,像是哪里疼。她的运动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块发红的皮肤。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从颧骨到下巴。嘴角破了,有一点血,在阳光下红得很刺眼。
神谷冴。
她跑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了。
“小林老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撑不住了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运动服的衣角,攥得很紧。
那个男人从停车场追出来。
穿着警服——但不是标准的制服,像是旧的,皱巴巴的,扣子没系全,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T恤。脸很红,眼眶发青,鼻子旁边有一道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打的。
他看到了我,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看神谷冴,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桥本。
“老师?”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隔了两三步都能闻到。
我没有回答。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神谷冴身边。
不是挡在她前面。是站在她旁边。
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的眼睛浑浊的,像两潭死水,里面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她妈跑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一个人……养她……”
“她不是东西。”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它就是从嘴里出来了。
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神谷冴,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稳,差点摔倒,扶了一下停车场的铁栏杆,然后继续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不见了。
码头上安静了。
海风吹过来,把刚才的吵闹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桥本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渡轮。船已经靠稳了,舷梯放下来,乘客开始下船。他朝我点了点头,说:“船到了,我先过去了。
神谷冴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她的手还在抖。
“神谷同学。”我说。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
“让我看看。”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红印已经肿起来了,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嘴角的伤口不大,但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她的眼眶下面有淤青,不是新的,是旧的,发黄的那种,已经好几天了。
“除了脸,还有哪里?”我问。
她摇了摇头。
“胳膊呢?”
她没动。
“袖子卷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袖子卷上去。小臂上有一块青紫,拇指大小,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不是今天打的,颜色已经发蓝了,边缘发黄。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经常这样?”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放下来,袖子滑回去,盖住了那块青紫。
“神谷同学。”
“嗯。”
“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去包扎一下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不用。”
“你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胳膊上也有。”
“死不了。”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逞强,是真的不在乎。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我面前,肩膀微微内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不是不想飞,是翅膀断了,飞不起来了。
“神谷同学。”我说。
“嗯。”
“你爸爸打你,多久了?”
她没有回答。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了很久,然后松开了。
“不记得了。”她说。
不是“没有”,是“不记得了”。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道很深很深的沟。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走吧,”我说,“先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不用——”
“不是因为你死不了,”我说,“是因为伤口不处理会感染。感染了还要花钱看医生。你家里有钱吗?”
她没说话。
“走吧。”
我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脚步声。轻轻的,跟在我后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小林老师。”她说。
“嗯。”
“您为什么管我?”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能因为我是老师。”
她看了我很久。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
“我饿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的笑。
“走吧,”我说,“去吃点东西。”
海边有一家小小的喫茶店,周末也开门,但没什么人。我们走进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听起来像是棒球比赛。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神谷冴要了一份咖喱饭。我要了咖啡。
咖喱饭端上来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吃。她看着盘子里的咖喱,黄色的,冒着热气,米饭上面撒了一点欧芹碎。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不是那种“不想吃”的慢,是那种“太久没好好吃一顿饭”的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个味道是真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你爸爸,”我说,“以前在札幌当警察?”
她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饭。
“后来调到岛上来了?”
“嗯。”
“自愿的?”
她停下了勺子。
“不是。”她说,“是被贬的。出了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我也没有问。
“妈妈呢?”
“走了。”她说,“三年前。”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又吃了一口咖喱。
“走了也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神谷同学。”我说。
“嗯。”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因为我管得了,”我说,“是因为有人知道,和没人知道,不一样。”
她看了我很久。
“小林老师。”她说。
“嗯。”
“您这个人,好奇怪。”
“嗯,我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咖喱。吃完了,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也吃干净了。
我付了钱,她说了谢谢。
我们走出喫茶店,阳光比刚才更斜了,照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了。”
“送到巷子口。”
她没有再推辞。
她家不在东町。在岛的西边,靠近警署宿舍区。那里有一排灰白色的两层楼房,外墙的漆掉了,露出水泥的颜色。她家的门在二楼,楼梯在外面,铁栏杆生了锈。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嗯。”
“小林老师。”
“嗯。”
“今天的事……可以不要告诉别人吗?”
“好。”
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老师。”
“嗯。”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