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四月十三日 阴

作者:乔贝罗 更新时间:2026/4/11 9:50:50 字数:2850

周一早晨,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松本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比上周精神——不是那种休息好了的精神,是那种眼睛发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的精神。他端着一杯热茶,没在喝,只是捧着,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下巴。

“早上好,晴美酱。”他主动跟我打招呼。

上周他几乎不说话。今天他笑了。

“早上好。”我把提包放下,坐下来。

田中在织毛衣,头也没抬。桥本在翻报纸,翻页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周末我去参加了教团的集体修行。”松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不喜欢的兴奋,“教主大人亲自加持。你看——”

他伸出手腕。那根红绳还在,但今天多了一串珠子——黑色的,小小的,串在一起,绕了两圈。珠子在晨光里发亮,像某种动物的眼睛。

“能治病。”松本说,“教主赐的。”

田中停下毛线针,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松本君,”她说,“你那个教主,有没有告诉你今天要上课?”

松本的笑僵了一下。

“上课是上课,”他说,“信仰是信仰。”

“嗯。”田中没再说话。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教案。松本手腕上的黑珠子在我余光里晃,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五年级的第一节课本来是语文课。桥本早上给我打电话,跟我换了课。电话里他的声音挺兴奋的,可能遇到了什么好事。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白野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能来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看我。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的尽头是那面爬满枯藤的砖墙。墙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阴天,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五十页。”我说。

白野瑟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翻课本。她的动作比上周慢了一点——不是故意慢,是那种“找东西找不准”的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才碰到课本。

我讲“植物的蒸腾作用”。水从根部吸收,通过茎输送到叶,再从气孔蒸发出去。我在黑板上画了示意图,粉笔吱吱地响。

讲着讲着,我注意到窗外的操场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鸽子。

三只。不,五只。灰白色的,在操场上踱步,啄食着什么。它们离教室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它们脖子上那一圈绿色的光泽。

白野瑟也在看窗外。

我没有停下来。

下课后,我收拾课本,走出教室。白野瑟跟了出来。

“小林老师。”她叫住我。

“嗯。”

“那个蜂蜜,”她说,“很好吃。谢谢您妈妈。”

“不用谢。”

她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

“每天早上用温水冲一勺。”她说,“妈妈说,这样吃对身体好。”

我想起莫日娜躺在被褥上的样子。她说“对身体好”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好像那一勺蜂蜜真的能帮她撑过又一个白天。

“小林老师,”白野瑟抬起头,看着我,“今天早上,那个老师——松本老师——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她的眼睛很安静,但今天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犹豫。“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一种……很浓的、像烧焦了的东西的味道。”

“烧焦了?”

“嗯。还有血的味道。”

她没有说“好像”。她说“是”。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眨。

“白野同学,”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就是……闻到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留意一下。中午花园见。”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办公室里松本不在,他的座位空着,那串黑珠子没有带走,搁在教案旁边,像一小截盘起来的蛇。

我想到大学时读到的文章:“当经济高速增长期结束,社会分配失去公正,普通人上升通道变窄,人们就会转向非理性的精神寄托。从气功大师到灵修课程,从成功学到传销,形式在变,本质不变——都是抓住了人在失重状态下,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的心理。”

我走出办公室,往花园去。

花园的枯树还在,鸽子还在。白野瑟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掰着碎饭团。她的动作很慢,和上周一样。她旁边蹲着一只灰鸽子,歪着头看她,脚上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像穿了袜子。

“小林老师。”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掰饭团。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松本老师,”她先开口了,“中午他从走廊走过去的时候,我又闻到了。”

“还是那个味道?”

“嗯。更浓了。”她把手里的饭团掰成更小的碎块,撒在地上,“不只是味道。还有一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那种感觉。”

她停了一下。

“鸽子今天也不对。”她说,“它们总朝着那个方向看。”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松本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正对着花园。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教学楼的窗户玻璃反光,什么都看不见。

“白野同学。”我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到这些的?”

她想了想。

“上周。”她说,“就是下雨那天。他拿着网兜来花园。那时候就闻到了,但没有今天浓。”

她把最后一块饭团掰开,撒在地上。鸽子们围过来,咕咕叫着,翅膀扇起细小的灰尘。

“小林老师,”她忽然说,“您说,一个人如果做了坏事,他身上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我,她在看鸽子。

“不知道。”我说,“也许有吧。”

“我觉得有。”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我觉得,坏事会留下味道。烧焦的味道。血的味道。洗不掉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

“我该回去了。”她说,“下午还有课。”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林老师。”

“嗯。”

“您说您会留意他的。”

“我会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蹲在枯树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门后面。鸽子们没有跟上去,它们还围在我脚边,啄着地上的碎屑。

我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松本的办公室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不是从窗户里,是从更远的地方。

下午,桥本在办公室门口截住了我。

“小林老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眼睛里亮着一种我不常见的光,“棋院那边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下个月,他们会在岛上搞一次围棋交流活动,”他说,“就在公民馆。到时候会有职业棋手来。”

“那挺好的。”

“我想借这个机会,把围棋社办起来。”桥本说,“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校长说只要有人参加就行。你之前说考虑一下——”

“我考虑过了。”我说,“我参加。”

桥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展开了。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林老师,”他回头看着我,“你觉得白野家那个孩子,对围棋有没有兴趣?”

“不知道。你可以问她。”

“嗯。”桥本点了点头,“还有神谷家的那个八年级的。她们都是聪明的孩子。”

他说“聪明的孩子”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成绩好”的聪明,是那种“能坐下来、能沉得住气”的聪明。

“你去问她们。”我说。

“我会的。”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灰白的头发,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人。

傍晚,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的窗边往外看。

操场上,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白野瑟一个人走在前面,书包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背带。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我想起桥本说的“聪明的孩子”。我想起白野瑟说的“坏事会留下味道,烧焦的味道,血的味道”。

我转过身,往办公室走。

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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