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阴。
早晨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松本不在。
这本身就很奇怪。今天他的椅子是推开的,教案歪在一边,那串黑珠子也不在桌上。
“松本君呢?”我问田中。
田中在织毛衣。淡灰色的线,针脚很密。她头都没抬:“不知道。”
桥本在看报纸,翻页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突然,一股莫名的情绪充斥着我。这让我莫名的想出去透透气。
很快,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旧花园。
花园的枯树下,白野瑟蹲在那里。
这个小姑娘,到底有多喜欢鸽子啊,早上也要来。
好奇间,我突然发现她蹲着的姿势不对——不是喂鸽子那种蹲法。她的肩膀缩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进到花园里的时候,白野瑟没有抬头。她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只鸽子。
死了。
不是自然死的。鸽子的头歪向一边,地上还有些暗红色的血迹,像是被细绳子勒过。羽毛乱糟糟的,有几根被拔掉了,露出青灰色的皮。一只脚上还缠着白色的线,像是从什么布上扯下来的。
“小林老师。”白野瑟的声音很轻,“它不会动了。”
我蹲下来。鸽子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不够紧,露出一条缝,里面的眼珠灰蒙蒙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到的时候。”她说,“它躺在这里。昨天还活着。我认得它,脚上有一圈白毛,像穿了袜子。”
那只鸽子。昨天她蹲在树根旁边掰饭团的时候,这只鸽子就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白野同学,”我说,“你先回教室。这里我来处理。”
她没有动。
“小林老师,”她说,“不是松本老师干的。”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一样。”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确定,“松本老师的味道是烧焦的、血的。这个鸽子身上的味道……不是那种。”
“那是什么味道?”
她想了想。
“冷的味道。”她说,“没有血的味道。没有烧焦的味道。就是……冷的。像冬天放在外面的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我先回教室了。”
她走了。我蹲在鸽子旁边,看着那道勒痕。不是随便勒的——绳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很规整,像是某种固定的手法。
我找了一张旧报纸,把鸽子包起来。尸体比想象中轻,轻得不像是活着时候那个蓬松的样子。我把报纸包放进花园角落的垃圾桶里,回到办公室。
松本回来了。
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那杯茶,热气模糊了他的下巴。黑珠子戴在手腕上,今天看起来格外黑。
“松本君,”我说,“花园里死了一只鸽子。”
“哦。”他喝了一口茶,“死了好啊,那是邪灵,早就该死。”
“被人摔死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今天没什么光,不像上周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的样子。他显得很疲惫,眼袋很深,像是没睡好。
“不是我。”他说。
“我没说是你。”
“嗯。”他又喝了一口茶。
田中放下毛线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花园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我能数出她迈了几步。
“死了就死了。”田中说,“几只野鸽子,整天在操场拉屎,学生踩得到处都是。早该清理了。”
她转过身,回到座位上,拿起毛线针,继续织。淡灰色的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针脚整整齐齐。
“田中老师,”我说,“您觉得是谁干的?”
“谁知道。”她没有抬头,“也许是哪个学生看不顺眼。也许是猫。也许是别的什么。”
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金属声。一下,又一下。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毛衣是黑色的。不是淡灰色——是黑色。但刚才我明明看到她手里织的是淡灰色?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线团。淡灰色。可她身上那件黑色毛衣是什么时候穿的?上周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
“田中老师,”桥本忽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你昨天下午请假了?”
“嗯。”田中说,“身体不太舒服。”
“去看医生了?”
“没有。在家休息。”
桥本“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报纸里。
## 四月十四日(续)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松本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教案,往外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黑珠子今天没有戴在手腕上——出门前他把珠子放进了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今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已经不是上周那种“被点着了”的光了。当时我以为是因为鸽子的事,现在想来,不对。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灯油烧完了,只剩下灯芯上的一个红点,随时会灭。
“松本君。”我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过头。
“晴美酱。”他叫了我一声,但没有笑。那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没有温度。
“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但拖沓了一点,像猫的脚上绑了什么东西。
我回到座位上,刚翻开教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师,是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烫过但很久没打理了,卷发塌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的带子缠在她手指上,缠得很紧,指节发白。
“请问,”她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松本在吗?”
是松本的夫人。
我站起来。桥本也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松本老师去上课了,”我说,“您先坐。”
她没有坐。她走进来,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松本的座位上。她走过去,站在那张椅子旁边,低头看着桌面。
“我来找东西。”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找什么?”桥本问。
她没有回答。她拉开松本的抽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教案,红笔,几颗糖,一包纸巾,一个旧钱包。她翻了很久,手指在每一叠纸下面摸索,在笔筒里掏,甚至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看后面有没有夹层。
没有。她什么也没找到。
她直起身,扶着桌角,肩膀塌下去。
“他放哪儿了……”她自言自语。
“松本夫人,”桥本走过去,声音很轻,“您在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桥本,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存折。”她说,“家里的存折。他昨天说要把一半的钱捐给教团。我以为他开玩笑的。今天早上我去银行查,钱还在,但存折不见了。他带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我想到松本今天早上的眼睛。不是疲惫,是那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什么结果都无所谓了的平静。
“一半的积蓄?”桥本的声音高了一点。
“一半。”松本夫人说,“他说教主说了,捐得越多,加持越大。他说他前半辈子输掉的钱已经够多了,这次不能再输。”
前半辈子输掉的钱。
“股市好的时候,他一天赚的比一个月工资还多。后来崩了,亏了将近两千万。那时候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以为他要跳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手还放在松本的桌面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桌面上一道划痕。
“后来呢?”桥本问。
“后来就没事了。他不炒股了。我以为事情过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现在这个教团……比炒股还可怕。炒股至少他知道自己在赌。现在他说他不是在赌,他说他在‘修行’。可是……”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看他的眼睛,和当年炒股亏了两千万之后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松本夫人,您先坐一会儿,松本老师大概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
“不用了。”她松开手里的布包,把它放在松本的椅子上,“麻烦您跟他说,我来过了。存折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框,像一片灰色的云飘走了。
桥本站在松本的座位旁边,看着那个布包。
“股市好的时候,”他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松本确实风光过。那时候他请全办公室吃过好几次高级便当,还说退休以后要开一家会所。我也跟着他炒了一点,小赚,后来及时收手了。他没有收住。”
“他亏了多少?”
“不止两千万。他后来又借了钱想翻本,越亏越多。具体多少他不肯说。”桥本推了推眼镜,“有些人就是这样,输了就想翻本,翻不了本就觉得自己命不好。等遇到一个人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他就信了。因为承认自己蠢比承认世界是恶意的更难。”
我拿起教案,走出办公室,五年级的课,我实在有些担心小姑娘的状态。
我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松本正在黑板上布置作业,不一会儿写完了,转过身来。
我们的目光隔着门上的玻璃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狂热的光从里面点着的笑,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已经停不下来的笑。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教室门开了,学生涌出来。松本走在最后面。
我站在教室门口,等他经过。
“松本君。”
他停下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绝望,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桌面的人,等着开牌。
“晴美酱。”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和上午一样,像回声。
“你夫人刚才来了。”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她说你要捐一半的积蓄。”
“不是捐。”他说,“是供奉。供奉给教主。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今天没有戴珠子,手腕上只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黑珠子留下的。
“晴美酱,”他说,“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发现回去的路比往前走的路更长?”
我没有说话。
“往前走可能还有路。”他说,“回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的,墙头的鸽子少了一只,剩下的几只缩着脖子,像是在等什么。
我加快脚步,走进了五年级教室。
白野瑟伏在桌子上,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出来。
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直到上课铃响了,我才感觉轻松了。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五十二页。”我说。
我翻开教案,看到昨天讲到的“植物的蒸腾作用”。水从根部吸收,通过茎输送到叶,再从气孔蒸发出去。水就这样消失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说实话自己讲了什么都不清楚了。满脑子都是松本的事儿。
松本夫人说:“我看他的眼睛,和当年炒股亏了两千万之后的眼睛一模一样。”
松本那种眼睛我也看见了。不是不知道那是火坑,是知道自己已经掉进去过一次,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现在面前又有一个火坑,里面有人说“你跳下来,我给你一切”。他知道可能是假的,但他更怕的是——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更怕的是——如果不跳,那前半辈子输掉的那些,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
松本的座位上,那个布包还在。松本已经不在办公室了。田中也出去了。
我站在松本的桌前,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一圈一圈的花纹,像吃人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