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
壁炉。
温暖的毛毯。
以及……那个最最最重要的落在自己眼睑上,带着微腥甜蜜的吻。
光明重临。
然后是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与年复一年悄然收紧的掌控。
利利纱是恶魔。
利利纱姐姐是恶魔。
利利纱姐姐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大恶魔!
这个认知,并非瞬间明晰,而是在无数个被温柔以待却又感到隐隐窒息的日夜里,在一次次试探边界遭遇的冰冷警告与惩罚之中,在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非人的残忍与偏执里,一点点拼凑,并最终牢固地钉在了艾莉丝的心底处。
可同样钉在了艾莉丝心底的,还有那个给予了自己光明的吻,那些无数个夜晚的童话故事,那些无微不至的照料,那些偶尔会对自己流露出的孩子气般的依赖与欢喜,那些深埋在猩红眼眸最深处无法作伪的炽热到近乎燃烧的“爱”。
爱意与囚禁,温柔与残酷,拯救与掠夺。
这一切疯狂地交织在了一起,并拧成一股艾莉丝无力挣脱同样也无法理解的绳索,将她紧紧捆缚。
“啊啊啊——怎么还是感觉好冷啊——!!”
一阵活力十足却又明显带着瑟瑟发抖尾音的抱怨,伴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到近乎结冰的空气。
一个穿着精美得体的黑白女仆裙,带着“喀秋莎”式女仆头饰,并拥有着一头乌黑亮丽长发和一对棕黑色眼眸的年轻女孩,抱着手臂冲了进来。
女孩看起来在年龄上和艾莉丝的年纪相仿,甚至还可能更小些,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稚气。
“啊!尤维拉!”艾莉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微微一亮。
名为尤维拉的小女仆先是条件反射般飞快地瞟了利利纱一眼,见到自己的这位‘主人’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并无表示,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她搓着手,动作麻利地走到壁炉边,熟练地添柴、拨弄,好让奄奄一息的火苗重新旺盛起来,驱散着房间角落的寒意。
“艾莉丝小姐!”尤维拉一边干活,一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恳求,甚至是一丝后怕的颤抖。
“算我求您了,下次……不,没有下次了!请您千万别再想着离开主人了!我、我真的不想再被绑在餐桌上,体验被生锈的锯子活生生……”
忽然,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棕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恐惧。
尽管从几年前自己被“指派”来侍奉艾莉丝开始,尤维拉仅仅在艾莉丝第一次同样也是最为莽撞的一次逃跑计划当中,提供了微不足道且并非主动的“方便”。
但那次失败所引发的后果,却足以成为她此后每一个夜晚的噩梦素材。
“可我这次明明没有告诉你!”艾莉丝忍不住开口反驳到,看着扑通一声跪坐在自己面前满脸写着“饶了我吧”的尤维拉,她的声音也赶忙跟着压低了下来。
“你完全是局外人,为什么还会受罚?”
“局外人?”尤维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狰狞的伤口,但如今却是又光滑如初。
“小姐,作为主人专门为您‘钦点’的贴身女仆,我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局外人’?光是‘监管不力’这一条罪名,就足够我被扔进城堡地下的冰窖里头,活活冻上一整夜了,您懂吗?!”
“可是……”艾莉丝的目光扫过尤维拉全身,最后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里连一点冻伤的青紫痕迹都没有。
“洗澡的时候我见过,你肚子上并没有疤,现在看起来……也不像是挨过冻的样子。”
“魔药!当然是主人的魔药!”尤维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小姐,您还不清楚吗?主人手里的那些神奇药水,能治愈几乎任何创伤!断肢可以再生,内脏的破损也能修复……只要还没彻底断气,她似乎都能够从死神手里把人拉回来。”
尤维拉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莉丝,里面有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真讽刺啊,不是吗?”
艾莉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而怪异。
“明明是一头残忍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但是却掌握着这样子……代表着‘希望’与‘美好’的超级力量。”
艾莉丝如此评价到。
壁炉的火光在她幽蓝的眼底跳跃,映不出多少温度。
“嘘——!” 尤维拉忽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并又无比惊恐地向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尽管房间里头只有她们两人。
“就算我求求您了,好不好艾莉丝小姐?不要再说主人的‘坏话’了!至少、至少……”
她哀求地看着艾莉丝继续开口说道:“不要再让我的这对耳朵听到,好不好?我、我真的不想再因为‘听到不该听的话’而被蒙上眼睛从身上抽取血液了——”
“好吧好吧。”艾莉丝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温和。
“早餐的话,麻烦你帮我煲点粥吧。口味就按你喜欢的来就好,我没什么忌口的。”
她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还有,我知道你饭量大,所以一定要记得多煲一些儿哦~”
听到这话,尤维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起来,刚才的恐惧几乎是瞬间就被熟悉的独属于“吃货”的喜悦给冲淡了不少。
“好耶!谢谢艾莉丝小姐!您真是太好啦!”
尤维拉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那……小姐您要是没有别的什么吩咐的话,我这就去厨房了?”
“嗯,快去吧快去吧。”艾莉丝点头。
看着尤维拉重新恢复活力一路小跑着离开房间的背影,艾莉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傻姑娘啊。
毕竟时至今日的她可一直都知道,尤维拉和自己年龄相仿,甚至可能比自己还要小。
这个女孩和自己一样,是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囚徒,只是形式不同。
自己是被锁链加身的“珍宝”,而尤维拉,则貌似是被恐惧与魔药的恩威并施所捆绑的“仆役”。
所以这些年以来,她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去刁难过尤维拉。
甚至,在内心深处,艾莉丝还一直都将尤维拉视作一个自己潜在的可能“盟友”。
尽管目前看来,这位“盟友”显然已经被那位‘主人’的某些手段给吓破了胆,一心只想安稳度日,远远还谈不上什么“去和无比伟大的亚蒂斯国长公主艾莉丝殿下一起去共同对抗恶魔主人”的思想觉悟。
壁炉里的火燃得更旺了些,噼啪作响,将温暖的光与影投洒在空旷而华丽的房间里,同时也映亮了艾莉丝那张并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
艾莉丝收回目光,指尖也无意识地划过了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脚踝皮肤。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冷的触感,以及利利纱指尖抚过时的温度。
盟友吗……
想到这,她蓝眸深处,又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或许,自己还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精心的“培养”才会成功。
窗外,古堡上空,铅灰色的乌云层正低低压着,不见任何天光。
新的一天,又这样子开始了。
在这座美丽、温暖、应有尽有,却也同样冰冷、窒息又毫无任何出路可言的囚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