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你告的密吗，尤维拉。”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宛如一片羽毛落地，可却让正在埋头收拾着碗碟的尤维拉为之浑身一僵。
只见她手里的那把铁勺“叮”的一声磕在了瓷碗的边缘，这声响在骤然沉寂下来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啊……那个、那个……艾莉丝小姐，您先听我说，事情、事情……并不、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尤维拉慌乱地转过身，脸色苍白，棕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安放的惊惶，她的嘴巴也正在语无伦次地试图为自己被揭发出来的告密行为解释。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尤维拉？” 利利纱的声音在这时又刺了进来，带着一种轻松到近乎愉悦的腔调。
她甚至还赞许般地伸手去拍了拍尤维拉僵硬的肩膀。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说起来——”
利利纱故作思索地偏了偏头，脸颊附近处的几缕银发也跟着滑过了她的肩头。
“我这个当主人的，是不是还应该再给你点儿什么奖励？” 利利纱弯起红眸，笑意却又未达眼底。
“啊呀，算了算了。不如这样子吧，下次你出门采购，看到什么自己喜欢的东西，直接拿钱买下来就是了。不用再，特地向我来请示了。”
利利纱在刻意加重“特地”二字时，目光还似有若无地扫过了不远处艾莉丝瞬间抿紧的唇。
但面对着这来之不易的思宠，尤维拉的头却垂得更低了。
“嗯……谢谢，谢谢主人。”
“那么，你们接着慢慢聊。” 利利纱优雅地站起身，裙摆漾开一丝冰冷的弧度，她先是走向门口，随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着艾莉丝露出了一个甜美却毫无温度可言的微笑。
“我这边碰巧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下，一会儿再回来陪你，艾莉丝。”
然后，房门便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银发的身影，却也为门内的空气留下了更为沉重的窒息。
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在艾莉丝幽蓝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她静静地看着尤维拉，没有愤怒的质问，自然也没有受伤的泪水，那里面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给彻底淹没的深切疲惫。
“对、对不起……艾莉丝小姐。” 尤维拉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这近在咫尺的沉默压力，扑通一声跪坐在了沙发前方不远处的地毯上，声音带着哽咽地开口说道：“我不该……去妨碍您的。”
“就算、就算是我帮不了您…我也、也不应该成为您的……绊脚石。”
“其实，尤维拉。” 艾莉丝缓缓开口，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平静得出奇。
“你不用和我道歉的。”
听到这话，尤维拉愕然抬头。
“啊……”
艾莉丝的目光投向高窗外那片被浓雾给常年笼罩的晦暗森林，声音听起来几乎轻得像是一阵叹息：“毕竟你和我不一样。”
“你经常可以从这里出去，去镇上，去集市，去看看外面的美丽天空——”
“哪怕，这一切只是短暂的。”
艾莉丝接着又转回头，用那双恢复了光明的幽蓝色眼睛，将此时此刻尤维拉惶恐不安的那张脸给倒映出来。
“你告诉我，尤维拉。就算，我真的成功踏出了这座城堡的大门，在外面等待着我的，是不是也依然还有很多、很多……由她亲手设置下来的‘阻碍’？”
尤维拉点了点头。
“是的，艾莉丝小姐。” 她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回忆某些可怖的景象。
“包围着城堡的那片森林里面居住着的怪物，基本上全部都是主人的某种‘仆从’。至少、至少它们对主人的‘忠心’，肯定是比我这个人类要纯粹得多，同样也……更加可怕得多。”
“所以。”
艾莉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在不经意间忽然多出了一股冰冷的质感。
“你这是在劝我，放弃掉从这里逃跑的念头吗？”
对于艾莉丝的疑问，尤维拉猛地睁开了眼，那对棕黑色的眸子里头尽是挣扎过后的绝望与认命。
“对，请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吧，艾莉丝小姐。”
说完，尤维拉又急切地向前膝行两步，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尽管主人她好像很喜欢、很喜欢你，但是我相信小姐您也能够感受得到，主人她对待您的耐心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就下意识地瞟向了不远处的地面上那条不久前才从艾莉丝的身上解开的镣铐。
“这一次，还只是一条磨钝了倒刺的旧锁链。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主人她…又会用什么样子的新‘方法’来确保您不会再离开？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去想……”
就好像是脑海之中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画面一样，从这里开始尤维拉的声音里头又带上了一丝恳求：“所以，请不要再继续惹主人生气了。她对待小姐您，其实已经非常、非常地宽容了。就算是平常对待我……”
说到这，她又顿了一下，并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除了…某些‘特定’的惩罚以外，在我看来…总体上，她也还算得上是一个‘蛮不错’的主人。”
“尤维拉！” 艾莉丝终于无法维持住自己表面的平静了，她打断对方的话，声音里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失望。
“你、你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毕竟她印象当中的那个尤维拉，虽然胆小怕事，但眼底深处却也总还残存着一丝对自由本能的向往，并且还会对自己每一次的逃跑计划都展现出一种笨拙而隐晦的同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彻底沦为那头‘恶魔’的俘虏，甚至还反过来劝自己认命！
“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艾莉丝小姐。”
尤维拉一字一句地说到，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艾莉丝的心里。
“这座城堡外面的世界，其实远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所以，今天的我必须要对您说说我的心里话——”
尤维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够将自己接下来的这段话给说出口：
“如果情况真的可以的话：那么我尤维拉，愿意待在这里，陪伴着小姐您……一辈子。”
这番话语落下，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两人之间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呼吸。
艾莉丝沉默了。
这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尤维拉，幽蓝色眼眸之中的情绪复杂地翻涌，不论是震惊、是失望，亦或者是愤怒还是说悲哀，最后逐渐沉淀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幽暗之中，某种又有着东西似乎正在缓慢地碎裂。
尤维拉在这种目光下，几乎要将自己给缩进地毯里。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明白了。” 良久，艾莉丝才极其缓慢地吐出这几个字。
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
尤维拉的肩膀塌了下去。
“如果……小姐您现在没有什么别的吩咐的话。”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动作有些踉跄，却异常迅速地开始收拾茶几上剩余的碗碟。
“那么，我就先……下去了。”
瓷器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尤维拉的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在确信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拢进托盘后，她端起托盘，微微躬身，朝着沙发上的少女行了一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女仆礼。
“午餐时再见，小姐。”
说完，这位艾莉丝在这座冰冷古堡中唯一的“人类同胞”，便端着托盘，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僵硬。
房门被轻轻拉开，然后又被轻轻合上。
就仿佛，隔绝开了两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