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
艾莉丝重复着这个词，那声音飘忽，像是根本不敢确定自己的耳朵在刚才究竟是听到了什么一样。
“是呀，艾莉丝。”
利利纱见状站起身，先是伸手去轻轻抚平自己裙摆上其实并不存在多少的褶皱，然后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继续开口说道：
“按照你们人类社会的规矩，我要是想和艾莉丝你‘永远’在一起的话。难道我不应该，多多少少去向我那位未来的‘岳父大人’，去表示表示些什么的吗？”
利利纱又弯下腰，在任由银发滑落到自己的肩头时，也在仔细端详着艾莉丝那张貌似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
“咦？你怎么了，艾莉丝？”
利利纱一边关心发问一边又伸出手，并又将自己冰凉的指尖拂过艾莉丝的脸颊。
“怎么感觉——你看起来好像忽然多了很多心事？脸色现在看起来也不太好的样子。”
“啊，没、没什么。”
艾莉丝猛地回过神，在避开利利纱触碰的同时，还不忘在自己的嘴角上勉强去扯出一个笑容。
接着，她又抬手，将那张已经写好的信纸给递了过去。
“姐姐你快去准备东西吧。趁着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让尤维拉赶在今天晚餐时间前就完成任务回来给我做饭，难道不是更好么？”
“真不愧是我喜欢的艾莉丝呀。”
在接过还带着几丝墨香的羊皮纸的同时，利利纱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的灿烂起来。
她一面开口夸赞，一面又俯身在艾莉丝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想事情就是周到～”
尽管那吻微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占有意味。
待到做完了这一切后，利利纱才迈着兴奋到几乎都要蹦跶起来的轻快步伐，走向房门。
伴随着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在隔绝了外面世界光线的同时，也同样带走了空气里头那股甜腻到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气息。
终于，房间里重新陷入进了一片寂静。
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台外那正不断呼啸而过，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下来的风声。
但，艾莉丝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正前方的某处，就仿佛自己的目光能够穿透一道道的墙壁，看到利利纱兴冲冲地走向古堡藏宝库的背影。
看到那封被附上“凭证”与“聘礼”的信，如何穿越森林与城镇，跨过层层的阻碍最终抵达那座自己既怀念又感到陌生的王宫。
然后，艾莉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伴随着浓密而又卷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细细颤抖的阴影。
“艾莉丝，关于你的婚事……”
一道遥远得仿佛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脑海之中清晰响起。
那声音威严，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艾莉丝还记得，这是属于自己父王的声音。
“父王在今天午后，和大臣们他们，差不多已经都商议好了。”
那记忆的闸门，终是因为“定亲”二字——
轰然洞开。
“所以……艾莉丝这是马上要结婚了吗，父王？” 年幼的艾莉丝仰着脸，虽然眼睛的前方就只有永恒的黑暗，但她却还是很努力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就像……就像妈妈当时和父王您一样？”
那双不实用的幽蓝色眼眸里头，盛满了那种独属于孩童的天真与茫然。
艾莉丝明白，毕竟婚姻对于那时的自己而言，仅仅只是宫廷故事里某个遥远的概念，是“从此二人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模糊而又浪漫的结局。
“啊不，不是马上，艾莉丝。”
父王的声音似乎顿了顿，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又或是握紧了拳头。
“是在未来。父王这只是…提前为你确定好，并不是说，父王马上就要把你给嫁出去。”
“呼～吓我一跳。”
小小的艾莉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她的小脸上也瞬间绽开了毫无阴霾的笑容。
“艾莉丝还以为，艾莉丝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父王了呢～！”
小女孩的笑容那样纯粹，全然不知自己的这句话究竟在无意间触动了怎样紧绷的弦。
下一刻——
猝不及防地艾莉丝被拥入一个坚硬而用力的怀抱。
华服上精致的刺绣硌着她的稚嫩脸颊，那独属于成年人的混合着淡淡熏香与压抑情绪的气息将这个女孩给紧紧包裹起来。
那双手臂收得是如此之紧，几乎快令艾莉丝喘不过气。
“不……不要离开我……” 父王的声音就在艾莉丝的头顶处响起。
一半嘶哑，一半颤抖，带着一种她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近乎崩溃的失态。
“艾莉丝！别走……别走……”
“诶——？”
年幼的艾莉丝彻底僵住了。
基本黑暗剥夺了她的视觉，却让艾莉丝的听觉与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父王怀抱间的剧烈颤抖，也能够听到那平稳威严的嗓音里头裂开的缝隙，更加能够感知到那几乎要将自己给揉进骨血里的恐慌。
这样子的父王……
艾莉丝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
虽然自己完全不明白父王为何突然如此，但那无比巨大的悲伤与恐惧，透过紧箍的怀抱，一丝不漏地传递给了她。
艾莉丝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得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记得。
那天晚些时候，在王室专用的奢华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银质烛台映照着冰冷的反光。
气氛也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艾莉丝被安顿在自己的专属小座位上，小口小口地吃着身边侍女喂到嘴边的食物。
然后，争吵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先听到的是来自于父王的声音，用一种宛如雷霆般的怒意，砸碎了寂静：
“你不要在这里继续无理取闹了！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我不想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紧接着，是“母后”——那位在自己出生后好像才嫁入进王室的女人。
女人尖利而高昂的嗓音，听起来像是瓷器狠狠刮过石板：
“哟～什么叫我无理取闹？！这婚事是大臣们一致商议定下的！而你在今日的朝会上，当着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也亲口应允了！”
“现在回到后宫，你又说要改主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是王！是亚蒂斯国的王！” 父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触犯逆鳞般的震怒。
“王做出的决定，王自然也可以更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王？呵……哈哈哈……你是说，王？”
“母后”的笑声尖刻而凄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积压已久的怨恨。
而艾莉丝也因为这笑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
“任谁都看得出来！你突然反悔，不过是因为——”
女人的声音猛地压低，却更加字字诛心，带着狠毒的寒意。
“不过是因为她长得越来越像那个女人了！所以你才舍不得了，才又想把她给圈在身边，是不是…？！”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冻结了，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最后，是父王从齿缝里挤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声音：
“朕说过……绝对、绝对不可以在艾莉丝面前，提起她亲生母亲的任何事。”
这段话内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落地。
“你在大婚之时，明明亲口向朕承诺过。”
“你如今…这是在欺君吗…？”
最后三个字，尽管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重量与无尽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