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吗……？” 尤维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她的眼睛的的确确亮了起来。
“我看起来。” 利利纱微微偏头，任由银发滑过自己的肩头，语气里头又带上了一丝丝的玩味。
“像是那种，言行不一的血族么？”
“不像！一点都不像！” 尤维拉立刻用力摇头，并在自己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真心实意简直是灿烂得未免又有点过分的笑容。
她抱着手上的东西，先是朝着利利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又赶快转向艾莉丝，语气里头尽是在全然的放松过后所催生出来的雀跃之情：
“看吧！艾莉丝小姐～”
“嗯？” 艾莉丝有些茫然地回应道。
尤维拉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道，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神情：
“主人她这不是，蛮好的吗…？”
说完，她便转过身，迈着比来时要轻快得多的步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逐渐消失在了城堡大门外那片被铅灰色的天光所笼罩的庭院当中。
伴随着厚重的包铁木门在尤维拉身后缓缓合拢上，那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大厅里头，就又只剩下了利利纱，以及正沉默地站在原地的艾莉丝。
一阵带着古堡特有陈腐气息的凉风，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个缝隙当中钻入，一路盘旋而上，最终吹动了穹顶之下垂挂着的那盏早已不再使用的巨型烛台上方积累下来的灰尘。
艾莉丝望着自己眼前那扇紧闭上的大门，良久，才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身边那个依旧姿态优雅、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的银发女孩。
而十分‘巧合’的是，这一秒钟的利利纱也正在看着她，那红眸在晦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幽深光泽。
最后，她又忽然对着艾莉丝，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却也同样甜美得令人难免感觉到有些隐隐不安的微笑。
“呼～现在碍眼的人，总算是滚蛋了。”
“那接下来，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哦。”
利利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艾莉丝身边，俯身，先是将少女给困在了自己的影子与气息之间，随后用又那甜腻的嗓音拖长调子说道：“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去做点什么呢？艾、莉、丝？”
这距离太近了。
艾莉丝能够清晰看到对方那长而卷翘的淡灰色睫毛，以及那对绯红色眼瞳深处，自己有些僵硬的倒影。
“我……想去厨房看看。” 艾莉丝低声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看还有什么现成的食材，简单处理一下就能吃。毕竟，姐姐你刚刚……好像给尤维拉放了一整天的假。”
“那又怎么了？” 利利纱毫不在意地直起身，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诶呀～艾莉丝，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
她弯起眼睛，笑容灿烂。
“我来教你做饭呀。”
“你……教……我……？”
艾莉丝抬起头，幽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映出了真实的错愕。
毕竟这个提议的荒诞程度，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心中盘桓的其他思绪。
一个味蕾早已失去除了鲜血以外其他一切味道感知能力的血族，一个连厨房都极少踏足的城堡主人，要教自己一个人类做饭？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利利纱像是看穿了她未说出口的质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还更来了兴致。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了艾莉丝的手腕，尽管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走啦走啦，让你见识一下！可别小看我哦。”
利利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艾莉丝带离了城堡的大厅，穿过几条冰冷石廊，来到了古堡深处那间宽敞却略显阴森的大厨房。
这里与寻常人家的厨房截然不同。
巨大的石砌壁炉足以烤熟一整只牛，但此刻只有冰冷的灰烬。
沉重的橡木长桌上摆放着各种看起来年代十分久远的铜锅铁器，在从高窗投下的惨淡天光中，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陈年香料与石头本身所混合的气味，空旷而又冷清。
“虽然说，我的舌头确实尝不出除了血液以外的任何味道。” 利利纱松开艾莉丝，像个孩子展示心爱玩具般，在宽阔的厨房里转了个圈，任由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语气里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但是艾莉丝，你可别忘了——”
“那只‘小老鼠’最开始的基本厨艺，可都是我手把手、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呢。她能把东西做熟，让你吃得下去，最初的标准，可都是我定的哦。”
她提到尤维拉时，那种亲昵又带着居高临下评判的口吻，让艾莉丝微微蹙眉。
“为什么……” 艾莉丝走到长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
“你非要称呼她为‘小老鼠’呢？”
然后她又抬起眼，看向利利纱继续说道：“明明，尤维拉从头到脚……都看不出任何一丝一毫，能和‘老鼠’沾边的特点。”
“唔？” 此刻的利利纱正饶有兴致地打开一个镶嵌着螺钿的储物柜，她闻言回头，红眸眨了眨，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画面。
“这个嘛……如果艾莉丝你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时，她是浑身脏兮兮地躲在别人家的厨房角落，眼睛亮得吓人，正偷偷摸摸地啃着一块干硬的面包的话……”
说到这，她又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台，双手向后撑住台面，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残酷趣味。
“你会不会觉得，那只惊慌失措只顾着把食物给拼命往嘴里塞的小东西，很像一只正在偷食的灰扑扑的小老鼠呢？”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毕竟这个描述的画面感太强，与她所认识的那个虽然胆小却又总是努力把一切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尤维拉，似乎有些割裂。
“你是在说……尤维拉？” 她迟疑地问。
“可是，我怎么记得她跟我说过，你是直接去镇上的孤儿院，把她……‘买’走的？”
艾莉丝特意加重了“买”这个字，并把自己接下来的目光静静落在利利纱的脸上。
“而且，听起来……” 艾莉丝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就好像：你从好久好久以前，就已经知道她会出现在那里，已经……早就决定好了要买走她，来给我作伴一样。”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间歇地拍打着高处的彩玻璃窗。
利利纱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艾莉丝，那对绯红的眼眸在厨房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半晌过后，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艾莉丝。” 利利纱离开石台，慢慢走近，任由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你相信……‘人生’这件事，其实是可以‘重新再来一次’的吗？”
